其實她不想長大
安歲煩啊,煩得很啊。
她的江年年是一個讓人放不下心的蠢貨。稍微沒看住就會遇到危險,每時每刻都得跟著想著,撂下手不理又被纏上來。
可他真要不做聲,不向她求救,她反而會更煩躁,這種煩躁像蟲子一樣啃食安歲的心口。她沒辦法不管他。
為甚麼。
因為他家有恩。因為郝阿姨是他媽。因為他蠢。因為他沒腦子。因為他愛哭。因為他容易受人欺負。因為他會受傷。
因為安歲喜歡看江年年哭,卻又受不了他真的受傷。
江年年甚麼都不知道。不知道別人為甚麼接近他,為甚麼喜歡他,為甚麼欺負他,為甚麼弄哭他,為甚麼想碰他,為甚麼要留在他身邊。
可安歲知道。比誰都清楚。所以也比誰都防備任何人再留在他身邊。
安歲總算消了氣,江年年買了里脊餅賠罪,倆人一人一個,本以為就是難得的奢侈了,沒想到安歲還說今天不去店裡幫忙了,帶他來到了診所。
安歲還是不放心江年年早上的病。
江年年想走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被安歲一把推進去了。
社區診所的醫生聽完江年年支支吾吾的描述後,嘴角抖了幾抖。
安歲坐在旁邊的塑料凳上,雙臂抱胸,表情嚴肅,如臨大敵,宛如陪伴絕症病人的家屬。
「所以就是睡覺的時候……那個……然後早上……」江年年說到最後耳朵紅透了,聲音小到幾乎聽不見。
醫生沒繃住,笑出了聲。
安歲立刻警覺地瞪過去。
醫生捂住嘴擺擺手,從抽屜里翻出一本薄薄的小冊子,上面印著《青春期健康知識手冊》,封面畫著兩個笑容燦爛的粉人藍人,咳了咳:「沒事的小同學,這個叫夢遺。正常的生理現象。男孩子到了這個年紀都會有。」
江年年的臉從耳朵紅到了脖子根。
他想起來了,以前生物課本上好像有過相關內容,但是老師當時讓大家課後自習,略過了。
安歲接過小冊子翻了兩頁,表情從嚴肅變成了困惑,又從困惑變成了微妙的尷尬。
之後倆人沈默而臉紅紅的走在回家路上,誰也不看誰。
安歲手裡攥著那本小冊子,江年年走在她旁邊,兩人之間隔了半米的距離,空氣似乎都是燙的,黏糊糊散髮著熱氣。
「歲、歲歲。」
「說。」
「那個……剛才花了多少錢啊?」
「倆餅六塊。掛號十塊。」
「唔唔……對不起。」
安歲扭頭看他。昏黃的路燈下,江年年低著頭,額前碎發垂落下來遮住了他的眼睛,只露出紅得發燙的耳尖。
「有甚麼好對不起的。」安歲把小冊子捲起來,拍了一下他的腦袋,語氣忽然放鬆了點,「是你的身體在長大。就和我之前突然流血一樣,咱們都在長大。」
安歲這麼說著,耳根泛著紅,越過他往前走去,掩飾自己煩躁複雜的表情。
其實她一點也不想長大。她討厭任何未知的變化。
當兩個人的身高差越來越大,手裡能抓住江年年的時候也會變少吧。
回到地下室後,安歲和江年年兩個人把那本小冊子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而後安歲面無表情地把它塞進了枕頭底下。當晚江年年主動拖出儲物間的紙板箱,踩平後,鋪上褥子,打地鋪睡在了門邊。
安歲靠在床頭看著他折騰了很久,黑黝黝的眼睛蒙在被里,只盯著他不說話。
煩死了。她一點也不想知道長大會發生甚麼事。男女會變成甚麼樣關她和江年年甚麼事。看吧。就為了這個,江年年這個蠢貨,就要咋咋呼呼離開她自己睡了。
地下室很潮,九月天氣越發寒冷。安歲冷眼旁觀,江年年堅持不了多久的。
她知道江年年會耐不住寒冷和潮濕回來的。
可他將來會一直長大,總有一天變成大人,男人。變成與安歲完全不同,她無法守護也無法掌控,超出她所及之處的東西。
安歲握了握自己的拳頭。這如今已然不像兒時那樣具有威懾力。
總有一天,她無法用這雙手拉住江年年,把他再拖回家。
到那個時候,他還能回到她身邊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