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臟病
相對於這個年紀的孩子們來說,江年年和安歲兩個人在所謂戀愛方面可謂晚熟。
少年們青春澎湃,平安中學的操場上各個角落已經冒出不少甜甜蜜蜜的青澀小情侶,冒著被教導主任抓包的風險,也要提前體會一把愛情的甜。
安歲的同桌眼鏡仔也是戀愛大軍其中一號,他和女朋友兩個人每天偷偷用手機來回發短信,傻笑著一臉痴迷,嘴裡叭叭不停,源源不斷的訴說對女朋友的淳淳愛意和倆人的甜甜日常。
安歲的無視對眼鏡仔已不起作用,被迫每天遭受話嘮的精神攻擊,挎著個小臉,苦不堪言。
與此同時,平安中學發生一件大事。
初三某班的肥豬老師被人匿名舉報了。
舉報信列舉了該教師多次以推薦兼職為名誘騙學生參與不正當拍攝的證據,附帶了拍攝機構的地址、聯繫方式,甚至還有幾張模糊的截圖。學校接到舉報後聯合教育局調查,不到一周就查實了,肥豬被開除,拍攝機構也被端了。
江年年聽到這個消息時正在教室里寫作業,周圍同學議論紛紛,說這老師也太惡心了吧,之前總是把人叫辦公室去單獨談話,還以為他多好呢。
江年年回去和安歲說的時候,安歲正蹲在地上修漏水的水龍頭,聞言頭也沒抬:「知道。」
他倆已經很多天沒怎麼好好說話,分床之後不知為何有點尷尬,兩人都比平時話都少了很多,視線交匯也是一觸即離。
江年年躊躇半晌,偷瞥安歲擰扳手的白皙手指,想與安歲借點閒事說說話的心情達到頂峰。
江年年的小腦瓜子轉啊轉,忽而靈光一現,脫口而出:「歲歲,是你舉報的?」
安歲擰了一下扳手,水管里咕嘟嘟冒出一股渾水,不置可否:「你覺得呢。」
安歲:「多行不義必自斃。別管他了,反正以後沒人騷擾你了。」
安歲說早了。
第二天江年年的桌兜里出現一封信。
江年年之前收到過類似的感謝信,都是一些個性害羞的女同學在得到他幫助後寫的。女孩子們都對他很友好,江年年也很喜歡幫助她們。
這封信卻似乎有些不同,粉色的信封,心形貼紙,噴了淡淡的茉莉香。
裡面寫了甚麼第一次見到江年年就心跳加速,喘不上氣,謝謝他伸出的援助之手,他長的好好看,每次一看到他就心怦怦跳等等等等。
江年年拿著這枚小巧帶香的信,大致掃了一眼,感覺這似乎和以往的感謝信有點不一樣。
為甚麼謝謝他還會心怦怦跳?為甚麼還會喘不上氣?這是感謝信吧……大概。可能是寫的有些語無倫次。
不過他也沒放心上,滿腦子都是晚上又可以借此和歲歲有談資了。
於是晚上吃飯時他獻寶一樣把信掏出來給歲歲炫耀,借機說話,歲歲你看,又有同學給我寫感謝信了,這次還是寫的很漂亮的信。在誇我呢。就說大家人很好。
安歲瞥了眼他手裡的粉信封,放下嘴邊的湯勺,手隔著桌子伸過來,一把搶過去拆了看。
江年年手指無力的動了動,囁嚅:「歲歲,那是我的感謝信……」
安歲沒搭理他,淡漠的眉眼自上而下緩緩掃過整封信。看完了,雙手前後一扯,對折幾下就撕成了幾片。
粉色碎片飄忽忽進了垃圾桶,江年年猛得跑過來:「我的信!」
「歲歲,你為甚麼撕了我的信?」
江年年不可思議,以前安歲從來不會做這種事。
安歲單手托著下巴,趴在桌沿,兩顆眼珠子里黑沈沈的光,在昏黃的燈泡下,穿過半步距離,幽幽映到他的臉上。
「這不是感謝信。」她說。
江年年眨了眨眼,不知所措。
「你看,又說心跳加速又說喘不上氣。」安歲語調慢悠悠的,死死盯著他:「這是心臟不好,是心臟病。寫了這個信到你手裡。這人得病出了甚麼事,不都怪到你頭上了?」
「你有錢給人看病嗎?還是我有錢給你收拾這爛攤子?咱們一個月餓死就省下一千,你要全部花掉嗎?」
江年年愣愣的,他確實沒想到這層,事情真的如歲歲說的這樣嗎。他又差一點上了當?
安歲把他攬過來,按在餐桌上,把筷子塞他手裡。
「長點心眼吧。以後這種信都要拿過來給我。」
江年年迷迷糊糊點頭,吃了飯,晚上依舊睡在自己的紙板床上,因為越老越冷上面鋪著褥子也是透骨涼,他的身體縮在上面,在夜晚脊柱一陣陣發寒。
安歲抱著新買的棉被扔到床上,瞥眼看他:「不冷?」
他凍的骨頭都冒涼氣,但還是柔軟的笑笑:「歲歲,不冷的。」
安歲冷哼一聲,關了燈。
夜晚地面上的寒氣和潮濕凝聚著穿透紙板和褥子,鑽入少年的皮肉骨髓里,江年年來回翻騰,背脊最中央的地方怎麼也暖不了,無奈翻身換成肚子貼下,可不久之後肩膀和胯骨就又鑽心的涼,渾身打起哆嗦。上面的被子的熱乎卻似乎一點傳不進他的骨頭肉里,只在外面烘烤著他的皮,烤的頭臉熱,手腳卻冰。
江年年不由得蜷縮起來,雙手摟緊自己的胳膊,把頭更深的往肚子里埋。
啪一下燈亮了,在被窩里的江年年被驚醒,緊接著吧嗒吧嗒的腳步聲衝著這邊來,下一秒被子被猛得一掀,冷氣和刺目的光灌進來,一下子把他熱燙的臉吹冷了。
一陣目眩神迷,江年年費勁兒的眯著眼睛,牙齒打顫:「歲……」
「滾去床上。」安歲指著床鋪說。
江年年搖搖頭,說他沒事,還能抗。
「江年年。你再不上床我就弄死你。」
安歲說這話表情認真到不像開玩笑,連那話都是從牙縫一字一句蹦出來的。
江年年乖乖跟她回到了床上。
在背貼在那不算柔軟卻滿是安歲體溫的褥子上時,如同入水即化的毒藥,這股溫度瞬間滲透了他的每個毛孔。舒服的他差點哼唧出聲,背脊中央那根骨頭,終於被泡在了名為安歲的熱水里。
安歲睡著後湊過來,呼吸打在他脖子上,手腳八爪魚一樣扒著他。江年年臉紅心跳的把臉也靠過去,蹭了蹭,他喜歡這個令人心尖發燙又安心的貼貼。
事實上那天晚上他又做了那種夢。但這次醒得早,趁安歲還在熟睡,悄無聲息地爬起來把內褲換了,髒的用涼水衝乾淨晾在角落里,重新鑽回被子。
心跳得厲害。身邊安歲的呼吸綿長均勻,熱乎乎的後背貼著他的手臂。
江年年把手縮回來,攥成拳頭,壓在自己的肚子上。
肚子里好像有甚麼……他望著天花板。
信並沒有因為安歲撕掉就消失。
也許是初三臨近畢業,算是一個分水嶺,想著以後天南地北,是否再難重逢了呢。以往因羞澀難說的心思,在這特殊的時期竟也大膽起來,少男少女們精神抖擻,刮起一陣戀愛風潮。江年年這樣相貌,又是名人,桌兜里就隔三差五刷新出幾封信來。
因有了安歲警告,他不敢怠慢,一並拿回家去交給她。一開始倆人也拆開看看,後來幾乎全是被甚麼心跳啊,戀啊,愛啊,喘不上氣,頭暈目眩,等等形容佔滿。不是這些就是誇江年年的臉。倒也懶得都看了。
安歲把這些信盡數撕了,堆在垃圾桶里。江年年卻總覺得哪裡不對勁了。這信里到底都是些說自己得病的嗎?甚麼傳染病也能傳到心臟去了?那些戀啊愛啊,說的都是甚麼意思,大家對他說這些,又是想幹甚麼呢。
江年年的桌兜里信封絡繹不絕。這天他一次性掏出來五封,抱在懷裡,在走廊上被幾個同班男同學截住起哄。
「好傢伙江年年!又收情書了?」
「情書?」江年年茫然。
「裝甚麼啊?」一個男生拍著他的肩膀笑得前仰後合,「多好啊,這麼多人想和你談戀愛!」
「戀……戀愛?」
「嘖嘖嘖還裝呢,得了便宜還賣乖,行啦,知道女生們都喜歡你想和你在一起啦!可別顯擺了,大學霸!」
江年年捧著五封信,臉漲得通紅,嘴巴張了又合,說不出話。
晚上回到家,他破天荒的沒有再把信拿給安歲看。偷偷摸摸坐在桌前發呆,手裡轉著筆,腦袋里亂得很。
他反復的想今天男同學的話。
戀愛。
喜歡,想在一起。
他偷偷看了一眼正趴在床上寫作業的安歲。她叼著筆帽,眉頭緊鎖,腿翹起來,嫩白的腳踝在空中晃來晃去。
他猛地把頭扭回去,臉埋進課本里。
安歲卻跟太陽穴長了眼珠子似的:「說。」
「歲歲,我沒事……」
「說!」語氣加重,開始不耐煩。
江年年鼓起勇氣,臉紅紅道:「歲歲,今天我同學說我收的那些是情書。」
安歲卻斬釘截鐵:「不。是勒索信。」
江年年:「我覺得不是……」
安歲目光刺過來:「你是不是又收到了?給我。」
江年年磨蹭的小聲問:「那歲歲可不可以不撕。」
「不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