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的路
江年年頂著巴掌印重新把花灑撿起來,這次很老實的給安歲把身上都沖洗乾淨。
打濕頭髮,塗上沐浴露和洗發水,衝沖洗洗,吹乾頭髮,又是一條乾乾淨淨的小白狗了。
安歲甩著剛吹乾蓬松的小狗毛,裹著浴巾噠噠往房間去。身後跟著一條影子,江年年亦步亦趨,長腿邁得很輕,腳步緩慢沈穩。
安歲不許他進屋。
「回你的屋去。」
江年年停下腳步:「歲歲,我現在是不能進你屋了嗎?」
「廢話。絕交了。」安歲不耐煩的踢他,要關門。
江年年把門扶著,不讓關。
兩人僵持著,安歲不耐煩了,發狠的拽門板,江年年的放在門邊手指躲也不躲,就那樣被夾到了手。
門砰的被推開。江年年手上被夾出的紅印還沒顯露出來就被一把狠狠抓住了:「你不會躲?!」
安歲抓著他的手,拽著他進屋,翻箱倒櫃罵了有三分鐘,拿出個不知過期了多久的噴霧,往他微腫的手指上噴。
涼涼的噴霧噴上來,江年年溫聲:「歲歲。別擔心,不嚴重的。」
安歲蹲在他跟前,劉海遮住眼,聲音悶悶的:「你閉嘴。」
他把手給她看:「真的,只是有一點腫。明天就好了。」
安歲沒說話。
江年年低頭,看不到她埋進陰影里的表情:「歲歲?」
安歲的聲音過了會兒,才從陰影下傳來:「江年年,你到底怎麼想的。」
江年年聲音放輕:「甚麼?」
「甚麼。咱們的關係。」
安歲煩躁的捂著臉:「江年年,你和我絕交了。我們不是朋友了。那我們現在是甚麼。」
你告訴我,我們是甚麼。
你說我們關係扭曲,那你告訴我,這種扭曲的關係,叫甚麼。
請給我一個,你能叫出的名字。
你男朋友被下了藥,所以我幫他。
那我為甚麼讓你碰,你知道嗎。
你知道了嗎。
你說你知道吧。
可是江年年那時候坐在那裡,看她莫名情緒低沈,根本不明白安歲這話的意思。
「我們就是我們啊。」他理所當然的說。
年年歲歲。歲歲年年。我們就是我們。甚麼關係,就這個關係。我們,兩個字,就是這個關係。
可安歲根本不想聽他說這個。
「你別……」
她也不知道,可能是今天太累了,所以聲音聽著,居然有點像哽咽。
「你有甚麼事。你想說的、你就說。別……」
斷斷續續、吐出一個字好像也很艱難。
「……你別搞這些。」
「江年年。你要不是同性戀,你要不喜歡花相之。你就跟他分手吧。」
空寂填滿了屋子。兩個最熟悉的人,彼此之間,在無聲的時間里,原來有時也會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時間是個可怕的東西。
它會告訴你,再親密無間,再兩小無猜。在被某種無可避免的殘酷碾過後,沒有誰能維持最初的完整。
早晚也會相看兩厭、也會變得尷尬。一句話也不願意說。所以假裝一個人形,也已經是筋疲力盡。
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
我也知道往前的風景也會很好,有很有意思的人,也有沒見過的景色。大概也能過得更開心吧。
每個人,每個人都說往前走。
那是一條康莊大道、陽光燦爛,風也舒服,蝴蝶紛飛,花叢中大片大片的鬱金香,漫山遍野。尾巴搖啊搖啊,走入山花燦漫處。
所以你就把以前忘了吧。來時的路有甚麼好。人都要往好處去。
可狗不願意往前走。
要一直能倒退回兩人的時候。那時候。又有甚麼不好的呢。
你對我有甚麼不滿。你有甚麼怨恨。
你說吧。狗聽著。
聽完了之後,你哭一哭,咱們這事就算了吧,好不好。
行嗎。
江年年目光俯視著這個顫抖的腦袋。
忽然叫他分手,別搞這些。甚麼的。
別搞哪些呢。全部、全部都是不該搞的事。亂七八糟,從哪裡分明出頭緒。又或者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她從襁褓里勾住他的手指,他就不該叫那聲妹妹。
「歲歲。」他聲音低低的。
如大樹凋零前最後一片枯葉,從高處墜落,晃晃悠悠,打了幾轉,砸在樹下那條流浪狗的頭上。
「對不起。」
安歲聽懂了。
嗓子里發出一種嗚咽似的哀鳴。
她洩力般地松開了手。
……
安歲走在那條路上。
她認得這條路,高中學校旁邊那條巷子。賣烤紅薯和炸串的鋪子應該在左手邊,但現在左手邊是一堵很長的灰牆,牆上刷了半截石灰,上頭長著一叢枯死的爬山虎。
月色慘白的投下來,世界黑白分明,腳下的路是黑色,牆是白色,沒有其他多餘的色彩。
她在找江年年。
江年年沒回家。很晚了。他應該早就放學了。安歲記得他今天考試考完就該回來的。可她等到鍋里的粥涼了又熱、熱了又涼,門還是沒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