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老實了
安歲那之後果然老實了。
每天繞著他走,客廳碰見了就低頭快步溜過去,吃飯各吃各的錯開時間,目光也不再往這邊瞟。以前那雙大而圓的眼睛瞪過來時還帶點電,現在那雙眼跟裝了雷達似的,他一出現就自動回避。
花相之本應滿意。
威脅排除,領地穩固。本金牌孔雀花大少重新恢復了對這片棲息地的絕對統治權。阿年依舊是阿年,臭狗縮回了自己的籠子。
可就一個星期。
也就一個星期。
花相之的日子突然變得很無聊。
沒有哪只蠢狗因為撞見他拿了阿年水杯喝水就鼓著臉瞪他。沒有哪只蠢狗看見他賴在沙發上佔了三個人的位置時還敢踹他的腿讓他挪開。安歲安安靜靜地上班、回來、關門,像個影子,一隻被教訓過的流浪狗,夾著尾巴做人了。
認慫了。不過如此。
說的跟真愛似的,結果還不是這樣?嚇唬一下就縮了。
花相之嗤了一聲,不再逗狗,把這事兒翻篇了。
這天江年年替花相之去外市跑一個緊急項目,早上五點就走了。花相之昨晚開完一個線上會就覺得太陽穴突突跳,但精神還行,還計劃著這兩天泡夜店玩兩把。結果今早起床起不來,賴了一會,體溫計一量,三十八度五。
操。
花相之花總裁一個人待著發燒是甚麼體驗呢?他躺在自己那間空曠到能打滾的公寓里,對著天花板的水晶燈發呆,覺得自己快死了。
他給江年年發了條語音消息,語氣相當任性:我發燒了。快回來。
江年年回得很快:吃了退燒藥了嗎?多喝水。我在高鐵上,項目走不開,最快20號晚上回。
那就是五天後了。本來就是花相之自己的活,他安排人家去的,他對這時間門兒清,但這不代表他樂意聽。
花相之不爽。花相之很不爽。花相之覺得自己個快死的一米九人魚線腹肌大帥哥不值得男朋友中途折返嗎。但他不想表現得太粘人,這不符合他矜貴狂拽的人設。於是他優雅地打了一個:哦。原地臥趴,試圖把自己悶死在枕頭裡。
然後江年年說了一句讓他血壓比體溫升得還快的話。
「相之,你在公寓等著,我讓歲歲去照顧你。歲歲很會照顧人的。」
花相之差點把手機摔了。
讓那蠢狗照顧他?那只如今被他嚇得不敢直視他超過零點五秒的安歲?
他們是情敵。敵對關係。冷戰都不夠格,是冰戰。讓敵人照顧自己是甚麼逆天操作?萬一那土狗趁他燒糊塗了往他水里下毒怎麼辦?
花相之:不用。我死在家裡就行。
江年年:別鬧。你一個人燒著不安全。歲歲真的很細心的,我跟她說一聲。
花相之:江年年你是不是故意的。
江年年:嗯?
花相之:故意讓我被你那只瘋狗謀殺。好一出借刀殺人。
江年年:……相之你燒到說胡話了。我給歲歲打電話了,她週末放假,一會兒直接過去。
花相之想罵人。
但他燒得頭暈眼花,連罵人的力氣都流失。
過了會兒,他那高級公寓門口對講屏接連不斷的呼叫鈴聲把他從大床上撈起來。
花相之裹著毯子,慢悠悠踱到門口,懷著蠻不樂意的心思,語氣勉強的同意安保刷開了樓下電梯門禁。
過了不一會兒,門鈴響了。
安歲站在門前,戴著口罩,裹著件燕麥色的羊絨大衣,鼻尖凍得發紅,手裡提著個塑料袋。她那衣服版型不好,軟塌塌,顯矮顯胖,弄的她整個人像個雪白的球。
而花相之此刻也好不到哪去,一米九的高個裹在一條珊瑚紅的絨毯里,因為發燒整個人都佝僂下來,出氣多進氣少,儼然從金光閃閃的孔雀退化成了一隻蔫巴巴的病雞。
兩個人對視。
安歲倒很平靜,目光不再像之前刻意回避,「年年說你發燒了。」
她舉了舉手裡的塑料袋:「先量體溫。你尿尿了嗎?」
一上來這是甚麼問題,他懷疑這狗居心不良。要對他下半身謀財害命。
安歲解釋:「尿不出尿就是脫水,得去醫院。」
花相之不去醫院。
他裹著毯子坐在沙發上,溫度計塞到他手裡。一杯溫水放在茶几上。安歲蹲在他面前,仰著頭看他,口罩上露出的倆圓圓大眼睛里沒有敵意和諷刺,只有打量他臉色的認真。
「臉很紅。一會兒先吃點東西墊墊。皮蛋瘦肉粥和豬肉包子,你吃哪個?」
花相之含著溫度計,含糊不清地嘟囔:「你不怕我了?」
安歲眨了下眼,沒聽懂他的答話跟當下她的問題甚麼關係:「我怕你甚麼?傳染給我?我戴口罩了。」
「你之前不躲我呢麼。」花相之不信她這麼快掀篇,裝沒事呢,這厚臉皮狗。
安歲沒客氣:「誰躲你了。懶得理你而已。你跟江年年愛幹甚麼幹甚麼,我那天跟他說清楚不管他了,那你隨便唄。跟你有甚麼好說的。我跟你又沒甚麼關係。」
花相之噎住了。
人這話說的沒錯,刨出去江年年,他倆之間的確也不是有甚麼話好說的關係。
他倆甚麼關係啊?你喜歡的男人是我男朋友。擱現在短劇里能打二百多集,包含嫉妒、陷害、報復、打臉、逆襲,互抽耳光等八百多項規定動作。雖然那是誇張了點,但也就是說他倆這關係不至於有多熟。
要是他倆性別相同或許還有幾句共同語言,但俗話說,道不同不相為謀,首先性別上的差別就已經把他和安歲分出了兩派陣營了,更別提這其他的方方面面,取向啊,貧富啊,觀念啊。最後加上情敵一大關。
嚯,八竿子打不著的兩個人。
——那你來管我乾嘛?
花相之真心發出疑問。
人那天跟江年年放狠話,絕交了。後來這場絕交的結果就是飯照吃,房照住,江年年的男朋友當沒看見,然後你倆還跟以前一樣好,他一句話你就又能來為情敵洗碗作羹湯唄?
這到底是甚麼境界。花相之嘖嘖,他是不敢想。合著跟江年年絕交是放屁,跟他花相之真絕交才是實際。你看這棒棒糖打狗就是一去不回。別人家的狗就是挺沒良心。
安歲沒管他這些彎彎繞繞,把溫度計從花相之嘴裡拔出來低頭看:「不到40度,先在家吃飯,吃了飯再吃藥。」
安歲遞給他皮蛋瘦肉粥,因為她自己想吃包子。粥是早餐店十幾塊一碗的那種,買包子的路上順便買的。
花相之嫌棄地看了一眼,但他燒得胃里翻湧,不得不硬著頭皮舀了一勺,好在沒甚麼怪味,湊合吃。
安歲啃著流汁大肉包子坐在他旁邊,不說話,埋頭香香吃完,把藥片放在溫水邊上。
「退燒藥。吃一粒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