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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墨捲成圖定秋闈,鐵鎖橫江斷貪索

十八歲的姐姐 · 石頭記斌哥版 · 本章第 2 / 2 頁

身後並未帶小廝,唯有襲人提著一隻盛著文房用具的朱漆小提盒,低眉順眼跟在三步之後。

少年的目光穿過兩丈距離,冷森森釘在賈璉漲紅的面皮上,沒有半點兄弟間該有的笑意,只有居高臨下的冰冷審視。

賈璉被那道目光逼得心頭突地一跳。

打從清虛觀那場私銅大案發作,他便覺著這個平日里只知在脂粉堆里廝混的堂弟換了一副骨相。

如今離得近了,少年身上那股子自題名案首後養出的官紳文氣與骨子裡的煞氣混在一處,竟壓得他這個二十好幾的成年男子後脊梁骨直冒涼氣。

「寶玉……」

賈璉強撐著二爺的架子,收攏折扇,乾笑了一聲,語氣里卻露出一抹發虛的生硬:「你來得正好。這東角庫房原是大房存著舊織錦和祭祀器皿的地方,你前日要挪屋子放書,你二嫂子體恤你,把鑰匙給了你。可你怎地這般不知輕重,去外頭招惹縣學里的酸腐胥吏,還在門上貼了順天府的公文?!這傳到外頭,倒顯得咱們榮國府里沒規矩,連自家的屋子都要由外頭衙門做主了!」

斌哥在門階前三尺處停住步子,目光掠過地上那柄鐵撬棍,唇角扯出一絲極淡的諷意:

「大哥哥既然知道規矩,就該明白大周律上的明旨。凡順天府直隸生員,得案首者,享立塾治經之權,所用文房庫房,按察司建檔由官府庇護,免除一切宗族庶役之擾。」

他跨前一步,身量比賈璉還要挺拔兩分,雙眼直視著賈璉微縮的瞳仁:

「二嫂子昨日為何要把這庫房騰出來,大哥哥若是不清楚,大可回房去問問平兒。清虛觀後山的民田案底還在按察司大堂扣著,趙經歷眼下正順著通州水閘的銅料往前頭倒查兩淮鹽運借銀的憑引。大哥哥若是覺得這門上的封條扎眼……」

斌哥抬手,寬大的墨青袍袖在鐵鎖前拂過,指節在冰冷的死膛鎖上輕輕一叩:

「只管叫來旺拿起撬棍砸開。只要這鎖落了地,我立時打發茗煙去宛平縣學投牒,就說榮國府襲爵房主擅毀官案公卷,請按察司趙經歷親自帶兵馬司鐵騎進園子,咱們公堂上對質清楚,這庫房底下埋著的九卷鹽課借銀,究竟是誰畫的押!」

轟的一聲。

賈璉整個人僵死在原地,臉上的血色瞬間退得乾乾淨淨,慘白如紙。

「兩淮鹽運借銀」六個字,如同一柄生了鏽的鈍刀,生生捅進了他的軟肋深處。

那是他當年瞞著賈政與王夫人,背著賈母在外頭乾下的驚天黑賬,本以為張道士被拿、鳳姐交出鑰匙後便能徹底抹平,誰承想這賈寶玉不僅把暗賬抄得一清二楚,甚至直接拿官府的大印把整座庫房封成了死局!

「砸?」

借他十個膽子,他也不敢在順天府的大印前動一根手指頭!

冷汗順著賈璉的鬢角涔涔而下,洇濕了天青色大氅的翻領。

他手裡的折扇幾乎握不住,兩腿打著微顫,咬碎了後槽牙,卻硬是一個駁斥的字都擠不出來。

「大哥哥若沒別的事,請便罷。」

斌哥神色如常,目光不再看他一眼,側身越過僵立的賈璉,徑直邁出夾道:

「父親在夢坡齋候著考校功課,我不能遲了時辰。」

襲人提著小提盒,快步跟了上去,自始至終未曾抬頭看過賈璉一眼,唯有那平穩沈緩的腳步聲,在青石夾道里漸行漸遠,留下身後一片死一般的沈寂。

賈璉呆立在原地,良久,猛地回過神來,狠狠一巴掌抽在身旁昭兒的臉上,氣急敗壞地低吼:

「回房!去把二奶奶給我叫出來!」

……

辰時二刻,夢坡齋內堂。

紫檀雕花大案後頭,案幾上攤著一卷新送進來的順天府邸抄。

賈政身穿石青緞暗花常服,坐在正中的大圈椅里,單手捋著長須,面容雖依舊板著,但眼底那層郁結了數十年的沈滯之氣,在今日晨光里卻徹底消融不見。

下首太師椅上,單聘仁、詹光、卜固修幾個清客相公垂手坐著,面前各自擺著一盞雨前龍井,滿屋子都是阿諛奉承的笑語:

「老大人,今科順天府鄉試,主考已欽定了翰林院嚴老學士與吏部周侍郎。那二位老大人素來以格致誠正選拔士子,最重開闊沈厚的大手筆。咱們寶二爺這篇院試案首卷子,在順天府學政轅門前掛了整整三日,士林諸生無人不服,這八月秋闈下場,便是解元之位,亦不過是囊中探物罷了!」

賈政聞言,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強自壓制著眼底的得色,將手中茶盞重重頓在桌上,沈聲道:

「休要捧殺於他!不過是個生員功名,若在鄉試里失了手,辱沒了先人顏面,我照樣請家法打折他的腿!」

正說著,門外青衣小廝高聲通報:

「寶二爺到了。」

簾櫳挑起,斌哥邁步跨進門檻。

晨光落在他墨青色的生員直裰上,身形挺拔如鑄,眉眼沈凝。他走到公案前,撩袍下跪,規規矩矩行了大禮:

「不肖男寶玉,給父親請安。」

賈政垂眸看著階下跪得端端正正的兒子,視線落在他那身乾乾淨淨、未帶半分奢華配飾的生員青衫上,心中最後那一絲游移終於徹底煙消雲散。

「起來罷。」

賈政抬了抬手,聲音雖沈,卻帶上了以往從未有過的溫和:

「方才你大哥哥院裡打發人來回話,說你在大觀園東角庫房立了生員書塾,還掛了順天府學政的印信?賈璉那混賬行事荒唐,在外頭招惹些不清不楚的閒漢,你二嫂子管家又多有短視。你能借著官府的印信將門戶鎖緊,免得外頭那些污糟事引到府里來,這件事……辦得不差。」

單聘仁等人連忙在旁幫腔:

「何止是不差!寶二爺這是深諳未雨綢繆之經!生員重地,百邪不侵,連按察司的人見了大宗師的印信都要繞道走,這正是替賈門立下的金石屏障啊!」

賈政擺了擺手,示意眾人止聲,自袖中取出一封蓋著朱紅印鑒的書信,遞向案前的斌哥:

「這是今日清晨,禮部侍郎徐大人遣人送來的密函。嚴老學士已從通州啓程進京,不日便要入順天府貢院鎖院。信里透了風聲,今科北闈首場策論,要考的是‘度支與漕運通變之道’。」

賈政盯緊了斌哥的眼睛,語調凝重到了極點:

「你肚子里那些北宋理學的底子自不必說,可這經世濟民的實務策論,你究竟能有幾分把握?」

斌哥雙手接過密函,連看都未曾翻看一眼,反手將書信收入袖中。

他抬起頭,雙眸深邃如深井,迎著賈政探究的目光,字句如冰霜擲地,清晰無匹地回蕩在正堂之內:

「回父親的話。兩淮鹽課之弊,在官商勾連;通州漕運之滯,在私夾阻閘。男在明德堂這八個月,查抄舊賬、默算錢糧,早已將大週十三省度支盈虛推演通透。八月初九下場,男定以三千言實政大策,直取順天府解元歸家!」

滿室死寂。

單聘仁手裡的茶蓋當啷一聲落進茶盞里,濺出數滴茶湯。

賈政握著太師椅扶手的手掌驟然收緊,骨節泛白,看著眼前這個脊背如鐵的十六歲少年,良久,胸膛劇烈起伏,猛地自椅上站起身來,自牙縫里擠出一個字: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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