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枕席凝紅鎖深契,曉鏡初開分兩權
襲人怔了一下,抬眼看了看斌哥深邃的眼睛,不敢多問,依言退到外書房,不多時便捧著一隻落了灰的紅皮木匣走回內室。
斌哥從腰間解下一串細銅鑰匙,挑出其中一把極小扁平的,插進鎖孔一擰。
「咔噠。」
匣蓋掀開,裡頭沒有金銀珠寶,整整齊齊碼放著三十六兩成色極好的雪花碎銀,還有兩卷蓋著榮國府二房內賬朱印的月例賬冊。
這是原身這些年在賈母與王夫人手裡積攢下來的私房底子。
斌哥抓起那兩卷賬冊,直接塞進了襲人的懷裡。
襲人被那冰涼的賬冊撞在胸口,兩手下意識地托住,整個人有些發懵:「二爺這是……」
「從今兒起,怡紅院內外的銀錢進出、紙墨採買、四季衣裳開銷,全交給你打理。」
斌哥看著她的眼睛,字句清晰,「賬目按月封存,每逢初一十五交由我親審。若是少了一釐一毫,或是教外頭那些管事婆子鑽了空子,我只拿你問話。」
襲人的心口猛地一撞。
管賬。
在後宅里,一個大丫鬟能不能做實姨娘的位子,看的不是夜裡在床上承了幾回歡,看的是能不能把這一院子的銀錢關防抓在掌心裡!
寶玉把這賬冊和私房全交出來,等於當場在怡紅院裡立了她的權柄,把她擺在掌家大丫鬟的第一等位子上!
方才心底那股被晴雯分了寵的怨毒與委屈,瞬間被這沈甸甸的權柄砸散了大半。
「奴婢……奴婢定盡心竭力,絕不讓外頭的下人佔了院裡半分便宜。」襲人抱緊了賬冊,眼眶微酸,聲音里透著難以自抑的顫動。
「至於晴雯。」
斌哥轉過身,撩開帳幔,一把掀開蓋在晴雯頭頂的錦被。
晴雯猝不及防地露了出來,臉色蒼白,眼睫毛上還掛著乾涸的淚花,下唇被自己咬出了一排青紫的牙印。
襲人垂眼看去,目光在晴雯脖頸處那密密麻麻的齒痕與紅斑上掠過,胸口微沈,卻抿緊了嘴唇沒作聲。
「她往後不用管院裡的粗細灑掃,也不用去外頭接應各房的嘴臉。」
斌哥從紅木匣子里抓出十兩成色最勻的碎銀子,隨手扔在晴雯枕邊,撞出沈悶的輕響。
「後罩房撥出一間靜室,專門設作裁紙研墨的書房。晴雯管著我的文墨字帖與往來書信。往後凡是進我書房的人,不管是哪個院裡的丫鬟婆子,沒晴雯點頭,誰敢跨進一步,直接拿棒子打出去。」
晴雯整個人僵在枕頭上,看著枕邊散落的碎銀,又看了看站在床前、臉色變幻不定的襲人。
一個主外,掌錢糧規矩;
一個主內,掌文墨心腹。
兩把鎖,生生將怡紅院原本鬆散潰爛的後宅割裂成了互為犄角、互相牽制的鐵桶陣勢。
襲人緊緊抱著懷裡的賬冊,指腹在粗硬的宣紙封皮上搓了搓。
她是個通透人,瞬間便明白了斌哥的用意——二爺不是沈溺脂粉,二爺是在這屋裡立規矩、扎籬笆。
晴雯佔了內房貼身的位子,她佔了明面管事的實權,誰也越不過誰,誰也離不開誰。
「二爺安排得周全。」
襲人斂衽欠身,臉色徹底恢復了往日的端莊嫻靜,甚至轉過頭,對著床榻上的晴雯溫聲喚了一句:
「晴雯妹妹身子虛,且在被里多歇息兩個時辰罷。外頭早飯煨著滾爛的鴨子肉粥,一會兒我盛一碗端進來給你潤潤胃。」
晴雯縮在被子里,看著襲人那副波瀾不驚的模樣,嘴角扯動了一下,眼底那股子尖刺到底沒能扎出來,只硬邦邦地吐出半句:
「……有勞花大姐姐了。」
……
辰時二刻,晨霧徹底散開。
西府海棠的花瓣被微風捲起,落了一地殘紅。
斌哥換了一身石青緞掐牙排穗的長袍,未戴紫金冠,僅用一根素銀簪子束住發髻,手裡捏著一本朱筆圈點的《宋名家八股論評》,邁步穿過內廳,走到院角的抱廈下。
廊柱陰影處,茗煙正縮著脖子蹲在青磚地上,兩只手攏在短褐袖子里,眼珠子骨碌碌地轉著。
見斌哥出來,他像被蠍子蜇了似地一躍而起,拍拍膝蓋上的浮灰,小跑著湊上前來,撲通一聲跪在石階下。
「二爺!」
茗煙壓低了嗓門,臉上滿是按捺不住的興奮與機警,「宛平縣學那邊,小的昨兒拿了老爺的名刺和學正大人的投牒,在禮房管事書吏那兒塞了五兩碎銀子。那書吏當場把二爺的名字給填進了童子試的生員預備底冊!學正大人還發了話,說明兒一早,便把順天府學政簽押的准考木牌發下來!」
斌哥在石階上的石凳上坐下,手裡的書卷隨手搭在膝頭,眼皮微抬:
「清虛觀那邊呢?」
茗煙身子往前膝行了半步,聲音壓得幾乎只有兩人能聽見:
「按二爺昨兒夜裡的吩咐,小的一大早尋了在神虎橋一帶放印子錢的拐子劉。那拐子劉有個堂舅在清虛觀管著火燭香錢,小的灌了他兩角燒酒,套出了實底!」
茗煙咽了一口唾沫,抬眼小心翼翼地覷著斌哥的臉色:
「那張道士……近三年借著替前任老國公爺做法事、替貴妃娘娘祈福的名頭,私底下接了四王八公府里不少銀錢。單是北靜王府去年送去的香油錢,明面上記的是八百兩,暗賬里卻在清虛觀後山的道田裡划了整整三百畝的好水田!還有……」
茗煙頓了頓,額角滲出一滴細汗:
「薛家大爺薛蟠,前月在觀里同張道士密談了一回,送了一尊尺半高的赤金純陽祖師像。聽那火燭道人說,張道士這幾日常在外頭同幾家公侯府第的老太太誇口,說下個月打醮祈福的時候,要借著老神仙的金面,給咱們府里的寶二爺說一門‘天造地設、門當戶對’的天大親事!」
風吹動石階前的海棠落花。
斌哥摩挲著書頁邊緣的手指停住了。
他的目光穿透大觀園重疊的粉垣與翠竹,望向城南清虛觀的方向,嘴角泛起一抹森寒至極的冷笑。
金麒麟,張道士提親,薛家的金鎖。
這盤大觀園裡的爛棋,兜兜轉轉,終究還是要順著既定的脈絡撞上來。
薛寶釵以為拉攏了張道士和王夫人,便能借著宗族長輩的指婚,將他這尊假寶玉死死捆在商賈薛家的破船上。
「三百畝道田,赤金祖師像。」
斌哥將手中的八股墨卷緩緩合攏,在掌心裡沈沈地敲擊了一下。
「茗煙,去把李貴叫來。再去前街尋兩張順天府順天通寶的生宣,買一盒上好的朱砂墨。」
他站起身,石青袍角在晨風中獵獵作響。
「告訴他們,下個月初三清虛觀打醮,我要親自去給這位老神仙,送一份‘大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