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襟懷默與斯人契,四野將催未定風(劇情李敬行

余獨何人 · 帳中珠NPH · 本章第 2 / 2 頁

李敬行驚惶地看著她,想上前抱她。何鈺已經上前踮腳摟住他脖子,堵了上去。

天地忽傾,李敬行本就被酒衝暈的意識被這巨響轟成碎片。前塵往事,身處何處,一概忘卻,天地之間只有眼前的人和一個唇齒溫涼的吻。兩個人都睜著眼望著彼此,唇舌磕磕碰碰地纏。他的唇色很淡,齒關裡面卻有烈酒的味道,何鈺吃他吃醉了,幾乎站不住,腰肢軟在他小臂上。李敬行比她反應更強烈,肩背失控地顫抖。

他心跳太快了,震得何鈺害怕。她退出他的唇,低頭撫摸著他裸露的心口,像安撫撞籠的獸。

許是覺得她手太冷,李敬行把她兩只冰涼的手都捉住,按到自己胸口,用炙熱的胸膛告訴她:他盡可供她取暖。何鈺抬頭看他,他酩酊大醉般,胸口的肌膚泛著薄紅,半晌只能吐出兩個沙啞的字:「……六娘」。

好啦,他說不出話,那她來說吧。反正以後還會有很多機會聽他說的。

何鈺笑眼望他:「帶我回去吧。」

李敬崇一身酒氣地回去了。他酒量可比李敬行好得多,雖然喝了不少,但頭腦還清醒著。僮僕取了醒酒湯來,李敬崇歪在坐榻上,邊喝邊想事,過了會兒冷不丁問:「我身上這身衣服怎麼來的?」

僮僕道:「去歲使主賞賜里的料子,就是使君常用的那家衣肆制的。可有哪裡不好嗎?」

「櫥里的這個色的成衣都丟出去,沒做的料子你們分了吧。」李敬崇吩咐完,冷笑著又補一句:「死人顏色。」

僮僕一下子喜笑顏開,上來給李敬崇更衣換家常便袍,然後撿起換下的衣衫躬身準備退下。

李敬崇在榻上仰首閉目,道:「這身留下。」

李敬賢真到了晚上散席才走,醉得搖搖晃晃了,還準備去看看李繼璋。他打的一手好算盤。席前看了李三郎,宴後再探李繼璋,面面俱到,兩頭不耽誤。

李紹威的幕僚,一位姓張的掌書記看見他往東邊去,問:「六郎君今日酒困至此,何必回府?在牙城歇了就是了。」

李敬賢擺手道:「非也非也,看繼璋沒來消寒宴,去看看他。」

張掌書贊了幾句李敬賢,無非是昆季之誼的陳詞濫調。論起來,李敬賢和這位張掌書勉強算有一重姻眷牽扯,他納了這位張掌書的外姪女為妾,也有一兩年了。兩個人行事低調,至今還有許多同僚不知他們這層關係。

兩個人邊走邊聊,快出正堂前庭時,張掌書忽然轉到正事上來:「冬至賀表是六郎君寫的罷?文辭斐然,體式周全,不獨辭章可觀,分寸更是恰到好處。」

李敬賢擺手:「哪裡,某不過依循鋪敘,實在謬贊了。」

張掌書道:「元正賀表,使主交予我執筆。不知往年慣例,大抵何時遣使入京?道途迢遞,我也好循舊例提前預備,免得誤了朝期。」

李敬賢心中一動,張掌書雖然確實之前未執掌對長安的文書,但是他可比李敬賢資歷深厚得多,特地尋他打聽這種小事,難免耐人尋味。

他回道:「往年元正賀表,多十二月上中旬遣發,張掌書可依此斟酌。」

張掌書舉袖謝過,也正好出了前庭了,他先往出牙城的方向走了。

李敬賢站定在雪裡,酒醒了大半,轉了腳步往西去了。隨行傔人快走兩步趕上他:「郎君不是說要去看少使主嗎?」

李敬賢道:「今日乏了,先回去罷。」

李敬行牽著霜嘶,回到了自己在魏州的院子。

這是他早年剛做李紹威義子的時候李紹威賞給他的。之前這裡居住著幾位阿媼,他自己在牙城的時候比較多。薛媼去世後,他就更不願意來這裡了,這裡既沒有他想念的故人,也沒有他想見的斯人。

他安置好霜嘶,自己坐到台階下。

無人掃雪,檐下冰稜叢生,滿庭清冷。

他看著雪,想起她蹲在地上看雪人的樣子,唇角上揚神色溫柔。但過了一會兒,猛地把臉埋向膝間,雙手抱頭死命抓自己的頭髮,發出沙啞的嘶聲。

他恨自己剛才讓何鈺說出甚麼覺得自己不好的話來……他為甚麼徘徊,為甚麼惴惴,為甚麼一直魂牽夢縈,但繞著外面走了又走不敢過去呢?

陳茂行啊陳茂行,你不過是一介懦夫,比不上看起來弱不勝衣的小娘子的一根手指頭。

李敬行喘著氣,還在失語,搖搖晃晃地起身往一間角落的耳室里去。他在房裡摸了個火鐮生起炭盆,然後從暗格里掏出這些年攢下來的往來書信,一張張地丟進去焚掉。

他的酒完全醒了,表情從醺然復成了平靜。這裡每一張箋他都記得。河東成德的居多,也有別的鎮的。昭義早些年其實也聯繫過,那邊情況不好看起來指望不上,他就主動斷了。

他一直在尋覓一個地方,能讓他站著,順便親眼看著魏博塌在他眼前的地方。可是太難了,太難了,這個世道,人人都在泥里爬。他沒在爬了,但還跪著。

洺州一戰之後,他斷掉了河東那邊的聯繫,但成德還在主動找他,不僅有藩主的,也有早年他在魏博成德邊境流浪的時候結交的一些夥伴,許多也都是流配到此地的。

李紹威知情多少?他不知道。

他邊燒邊想,雖然他不喜歡李紹威,但不得不承認他是個胸襟開闊、恩防相濟的主上。他這些年待他冷淡,但真到了需破局之時,亦不吝起用他為伏棋銳子。

他相信自己是好用的,也相信李紹威會再次拿起他的。

他想起大哥李敬岳。李敬岳和李敬遠同受李紹威倚重,但若論機要密事、貼身籌謀,就遠遜於李敬遠,甚至還不如早十幾年前就去了澶魏的何行延。

這不僅是因為李敬遠多一層李氏子的血脈,還在於李敬岳是魏州本地出身,其族中世代隸軍籍,軍中故舊姻親甚廣。魏博牙兵家族幾乎都是如此,互通婚媾,親黨膠固、枝脈盤結,早幾十年前就在魏博內形成成尾大不掉之勢。時諺所謂「長安天子,魏府牙軍」,便是如此。

李紹威久察其患,自接手魏博開始就有削抑牙兵、裁損世襲之意。李敬遠秉性桀驁,行事狠辣果決,出身魏州李氏,沒有姻親牽扯、不必顧忌軍中故舊,能放手行整肅殺伐之舉。

李敬遠非常好用。而他,要比李敬遠更好用。

他要做陳茂行,就得先做李敬行。

東西燒完了,還有最後一步。

李敬行到西廡武室,裡面木架上排著槍、環首刀、橫刀、匕首等,弓矢分納箙中。他隨便抽了一把匕首,別入腰間蹀躞帶。然後把靴筒內那把匕首取下來,準備放上去。

李敬行到西廡武室,裡面木架上排著槍、環首刀、橫刀、匕首等,弓矢分納箙中。他隨便抽了一把匕首,別入腰間蹀躞帶。然後把靴筒內那把隨身十七年的匕首取下來,準備放上去。

他暫且不能用它了。

他打量著原先那把匕首,指尖不捨地輕撫匕鞘,往日冷硬自持的神情破開一條縫隙,露出一絲旁人難解的笑。那笑意薄而隱秘,讓英挺清朗的面龐變得晦暗難辨。

他抽出它,一道冷光在暗室里乍然映亮眉眼。

好一柄利匕。

近鐔處私銘淺淺伏在鋼面,唯有拿在手裡細細端詳,方能看清。

「承光十二年李正風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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