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襟懷默與斯人契,四野將催未定風(劇情李敬行

余獨何人 · 帳中珠NPH · 本章第 1 / 2 頁

已經過了未時,李敬賢匆匆忙忙從西北的跨院往正堂趕,風雪中走得多少有些狼狽,這份狼狽卻也是他自找的。他上午望闕朝賀的時候,知道李敬遠缺席是因為公務受傷,於是本來中午應該是在正堂歇息,卻決定去冒雪回去登門探望。

面上是同袍牽掛,心中當然有別的考量。他平日里親近李繼璋要比李敬遠多,一是因為一群糾糾武夫里,文士氣息天然相近;二是因為李敬遠久得李紹威信重,素性倨傲,並不怎麼深交義兄弟們。

現下正是拉近情分且無可詬病的好契機。禮貴先至,寧早毋遲,若等冬至過了再去,便有隨眾應酬之嫌了。

於是他匆匆趕過去,結果一見李三郎,駭然一驚:李敬遠熱毒內侵,發起高熱,整個人是昏沈的狀態。他責問醫師怎麼如此情狀不早上報,他們都以為李敬遠傷得其實不重。醫師十分冤枉,道昨日是不重,不知怎地半夜發起熱毒來,李三郎君也不說,等早上發現已經昏沈過去了。

冬至大節按令給假七日,牙城裡的醫官署中只有一二值守。那醫官起身道:「某素習內科雜症,金創潰熱並非所長。三郎君這般情狀,現下是勉強灌了些湯藥進去,等再過一會兒還不退些熱,就望六郎君稟告使主,尋幾位休沐的醫師前來。」

李敬賢本就準備回饗軍堂,一口答應下來,冒雪回去了。他尋思時辰太晚,走正堂拾階而上穿過一堆儀仗太扎眼,不如從側門過。結果遠遠地看見了一個男子孤零零站在饗軍堂外附的庭院泉池處,手搭著扶手望著底下。

他心裡稀奇,不知道誰大冬天不進去,反而冒雪站在外看冰封的池子。再往前走,就看清是一身素白綾袍烏發高束的李敬行,肩上積了一層薄雪了。

他上前招呼:「七郎在這兒呆想甚麼?這時辰都快開宴了怎麼不進去?」

李敬行徬彿從夢中驚醒一般,轉頭才看見李敬賢,答非所問道:「是的。」

李敬賢保持著禮貌的表情道:「走罷?」

李敬行低聲應是,撣掉身上的雪。

李敬賢拉著他從側門過去,覺得李敬行今天走得還沒自己快,徬彿有甚麼東西纏在他腳上般遲滯,暗暗思忖是不是這人也發熱毒了。

一進門,暖氣和人聲一起湧來。李紹威恰此時邁步入內,滿堂嘈雜一靜,靠門近的幾個牙將已經站了起來,緊接著食案後面的人依次起身靜立,像潮水一樣從門口向堂內層層漫過去。

李敬賢大急:「快快快,真遲了。」說著扶著自己的幞頭一路小跑著穿過人群。

李敬行快步走著。他在外面徘徊情怯,進了裡面卻巡睃起來,帳幔、屏風、香爐、釵環,朱漆的柱子一根接一根從眼前閃過,側廳柱後人影幢幢,女子們的披帛和珠翠一一掠過眼底,藕荷、緋紅、月白,像水底晃動的魚群……她在哪裡?

何鈺被李敬岳拉著一路疾走,終於喘著氣站到了自己的席前。

李紹威在主位坐定了。堂下負責唱禮的儐相朗聲道:「拜——」滿堂將領幕僚齊齊行禮躬身,甲胄與袍服摩擦的聲響匯成一片。他抬手虛按。儐相唱道:「坐——」

何鈺坐下,往正廳看。一襲白衣站在義子們最末的席位上,遙遙衝她望過來,遲了兩息才坐下。

她感受到一種醺醺然的眩暈。

再往前看,李敬遠的位置空著。

她低頭啜了口酒。

席上李敬崇對李敬行側目不斷,總是似笑非笑地看他。

中間的李敬賢疑心李敬崇眼睛害了。

眾將領依次上前給李紹威祝完酒,堂上立部伎正鼓樂歌舞的時候,李敬賢單獨上前稟告李紹威李敬遠的事情。

李紹威問清楚情況,皺著眉頭叫來傔人去請醫師,又多囑咐幾句叫連魏州城其他有名號的醫師一起請來。原本準備就這麼地了,末了想了想,還是起身:「我去一趟。」

李敬賢暗吃一驚。

他這一起身離開,滿堂皆驚,覺得他離席這麼早怕是有要務。但無論怎麼樣,主上不在眼前到底少了拘束,過了一會兒眾人便嬉鬧著站起來行酒令,放得更開了。

女席上,何鈺行俗令連輸三輪,行雅令又輸兩輪,打了個酒嗝直擺手,借著更衣的理由倉惶出了廳。

李敬崇看何鈺走了,又看李敬行一聲不吭地想起身,端起酒樽過去一把按住他,笑意浮在面上:「七郎,來,你我酬飲數杯。」

李敬行客氣地道:「弟酒量淺薄,容外出稍作醒酒。」說著還想站起來。李敬崇搭在他肩上的手一髮狠,硬是把他按下去,俯視著他笑,把他從頭到腳打量一遍。

李敬行意識到甚麼,面色冷下來。

何鈺站在側面廊廡下,出來了就不想回去了,反正消寒宴這麼長,李紹威一走,半途離席也沒甚麼大礙。

她不想回席,但也不想走,於是在廊下自顧自徘徊。沒遇到想遇到的人,卻總能遇到出來更衣醒酒的賓客和來往侍從,幾次之後覺得尷尬非常,於是起身往雪中後庭去,冷歸冷,卻清淨些。

雪正落著,積雪深沒靴面。庭中有一串男子的腳印往遠處伸去,踏出一條路來,大約是來賓從側門過來的時候走出來的。何鈺踩著那些腳印往前走,過了瓊枝垂垂的老樹,站到一處冰封的泉池橋上,是正堂庭院的外緣了。

大約是酒意被寒風衝散了,她發熱的頭腦冷下來,呆立在雪中,覺得自己在做夢:怎麼就因為互相看幾眼,就覺得李敬行一定會來呢?他如果想見自己,怎麼冬狩回來後沒來找自己呢?怎麼開宴前不早來呢?怎麼到現在還沒來尋她呢?

她身上一片狼藉的時候很多,多到已經習慣了,並不覺得難堪。現在站在這裡卻覺得自己真有些狼狽了。於是低頭團了兩團雪,忙碌地堆塑起一個雪人的身軀來,以覺得出來是有目的的、有趣味的。等堆好身子,她撿了樹枝給雪人插上手臂,看著看著,突然心中一動,去遠處折了根覆著一層透明冰殼的雪枝,斜插到雪人背上讓它負著。

她蹲在地上打量著,半晌,不好意思地笑起來,笑著笑著,又想起李敬崇說的那些甚麼檀郎秋娘的話,笑意淡了,伸手一推,方才初具模樣的雪人倒成一地雪塊。

她準備回去了,站起轉身,心跳一停。

李敬行站在她背後七八步遠,臉上帶著不自然的酡紅,眸光湛湛,靜靜地在那裡看著她。

何鈺忘記了剛剛的狼狽和不安,一下子綻出笑來。

李敬行往前走兩步,何鈺聞到了他身上濃重的酒氣。他一句話也不說,走到她跟前,低頭望她。

他不說,何鈺只好問:「你是來找我的嗎?」

李敬行好像像魂不在身上般,凝睇了她許久,把她看得低下頭去,才「嗯」了一聲,嗓子啞得幾乎聽不出來。

何鈺得到了確認,眼眶發熱抬起頭來,於是接下來的話就像開閘的水,一股腦傾瀉出來:「七郎,你怎麼來得這麼遲……我想和你說些話,你為甚麼不來找我,為甚麼不早些來……」

李敬行低頭看著她,面龐浮起血氣,英挺的眉上沾著雪粒,胸口劇烈地起伏。

何鈺咬唇看他,手指無措地捏著欄桿上的積雪,接著說:「我有件事想問你。你是個好兒郎,我——我不太好。但是,但是我……我……」

李敬行渾身顫慄,一下子伸手把住她肩膀,呼吸急促到喘息的地步,喉結劇烈地滾動。何鈺以為他要說甚麼,等著,但只有陣陣白霧隔在兩人之間,還是甚麼話都沒有。

何鈺把下唇快咬出血來了,猶豫了半晌,心一橫,小聲說:「茂行……」

她說完,已經用盡了所有的力氣,像是脫光了衣服站在他面前般。見李敬行還是不吐一字,只雙唇翕動地看著自己,心中把見李敬行幾次的場景翻了又翻,越翻越覺得自己在他面前難堪極了,又窘迫又後悔,渾身簌簌顫抖,雙目模糊,幾乎要哭出來。

李敬行猛地攥住她手腕,另一隻手扯開自己的衣襟露出赤裸的胸膛,不由分說,將她冰涼的手掌按貼在滾燙的心口上。他的指節死死箍著她,肌膚相貼,她感到掌心傳來的紊亂劇烈的搏動,是她聽過的最激烈的心跳,像野獸撞籠般拼命往外掙。

她抬頭看他,把懸在眼裡的淚眨掉,看見他雙目也蓄著水。

她痛痛快快地哭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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