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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衣匹馬身如寄,雪裡逢君月滿衣(劇情)

余獨何人 · 帳中珠NPH · 本章第 2 / 2 頁

何行延樂完了,又回轉回正事上:「你準備交給叄郎了?」李紹威輕輕頷首。

李紹威真打算把魏博交給李敬遠,算是一個長久以來爭論不下的猜想有了一個結果。何行延還在魏州的時候,李敬遠已經失怙被抱到李紹威膝下,之後兵事上他和他也有往來,客觀來講,何行延覺得這是個好事。李叄郎確實是男人都想要的那種兒子,少而鋒銳,弓馬騎射、排兵布陣無一不精,驍名響於河朔,雖有險鷙狠厲的名聲在外,但李紹威和何行延都並不認為這有甚麼不好。幼年時李敬遠還是個正常的義子待遇,自從李繼璋傷了腿腳,許多該落到親子頭上的待遇就落到李叄郎頭上,包括替父傳令、行走膝下、巡視各州等等。李繼璋越沈鬱難舒,李敬遠就越意氣風發;李敬遠越意氣風發,李繼璋就越沈鬱難舒。時至今日,李繼璋再也不是何行延所見過的總角之年神采飛揚的樣子。

何行延感慨一回也就罷了,又問:「你現在這麼說,大概是給叄郎看好妻室了吧?哪家的?」

李紹威略一抬手示意,有親衛打馬上前,呈上封袋。李紹威撕開,把那裝裱加蓋官印的文書遞給何行延。如果何鈺在,應該能認出裡面那張紙正是那天李紹威翻過去的那張。

何行延看那外封就已經隱約猜到了是甚麼,他打開來,一目十行,略過大堆的駢文直接看最後的名字,等看清楚了,他抬頭看一眼李紹威,再低頭看名字,反復看了好幾遍,最後才慢慢合上還給李紹威。

他不吭聲,一個勁盯著李紹威瞅。

李紹威面皮一抽:「幹甚麼?」

何行延:「現在做你兒子還來得及嗎?」

何鈺醒來一次,吃了點東西又睡過去,李紹威和何行延回來過,看她還在睡,沒叫醒她。何鈺真的完全清醒的時候天已經黑了,何行延坐在榻邊看著她。何鈺感覺到他心情很好,眉眼都是上揚的。看她醒了,何行延拿了茶和吃食給她。何鈺想自己起來吃,何行延不讓,一邊自己餵何鈺,一邊簡單地把李紹威過一兩年欲給李繼璋請封澶魏節度使的事情說給她聽。在他心裡,默認何鈺當然是要跟李繼璋回去的。

何鈺默默聽著,吃著東西,說不上高興還是不高興。她已經不是還未出嫁、心裡只有對何行延的依戀的何鈺了。她在魏州經歷了許多事和人,無論是好的還是壞的,都在她身心上留下了或重或輕的痕跡。只是這種感覺無法描述,也恥於言說,如蚌含砂,痛癢自知,不能剖白示人。她最後能說來的,是天下女子最冠冕堂皇,最天經地義的道理:「回去也挺好的,郎君身體會好些。」

她這話是真心的,李繼璋太過於執拗,而何鈺是個善於忘痛的人,她衷心地希望李繼璋過得舒緩和開心些。但何行延並不這麼想,李繼璋的壽數他不關心,甚至如果為何鈺想,他死早點最好。他把湯匙送到何鈺唇邊,看她喝了,低聲說:「繼璋是個好孩子,只是做他的妻子並不好……我其實原本想著,你要是不嫁來魏州,我給你挑一個我的親衛出身的將領嫁了,挑一個你喜歡的……回去以後,等繼璋走了,你如果還想再嫁,還照舊,你喜歡誰就嫁誰……阿耶不會把你綁在身邊的,你放心……」

何鈺低頭就著他的手吃東西,她想,阿耶想得太理所當然了,阿翁根本沒提她怎麼辦。李紹威對她足夠寬容,是因為他本身就是開闊之人,但如果她離開他,那又是另一回事了。而且就算回去了,如果李繼璋去世得早,她能否再嫁不取決於自己,也不取決於何行延。她最大的可能性還是被召回魏州,無論那時候掌權的是李紹威,還是……

她吃飽了,搖頭拒絕了何行延再遞過來的勺匙。外面隱隱傳來熱鬧的聲音,那是宴射快要開始了。她推何行延,讓他快點去。何行延摸摸她的臉,不捨地起身。

她掀開簾子目送父親。外面又下雪了,他面朝她望著她笑,退步而行了好一段,才轉身大步而去,風雪沾白了他的衣袂,將兩人橫亙得越來越遠。

何鈺抬頭,透過夜雪,她看到遠處篝火的紅光,柴肉和酒的香氣裹著夜風而來,雖然很熱鬧,但是是遙遠的。這不是屬於她的夜晚。

她穿戴整齊,披一件襟邊鑲白兔毛的紅狐裘,掀開厚氈。何鈺並不打算去湊熱鬧,雖然大部分軍士來自貝州冀州,但李紹威帶來的魏州親衛和牙兵也很多,人多口雜,能少一事是一事。

她繞著營地外圍緩步徐行。風雪飛旋,天地寒涼。周圍只有少數外圍巡哨的州兵,大部分稍有分量的親衛都去宴射上或者圍觀宴射了。評定獵獲、賞酒賜肉、將校和各州官員敬酒……林林總總,不一而足。但凡浮沈世路者,怎會錯過呢?

她這樣想著,自然又想起李繼璋,以及李紹威對李繼璋的安排。其實這樣的安排在何鈺來看是很好的,但她知道李繼璋絕不會喜歡的。他說過,就算明天死了今天也不會放手。他的執念是催命符,但李紹威的安排在他眼裡,也許也和催命符無異吧……

有哨崗上的幾個兵凍得直哆嗦,遠遠看見她,有一個好心的喊:「夫人,這是最外圍了。天寒地凍,還是早些回去吧!」何鈺微掀兜帽,感激地笑著點頭。有目力好的隔著風雪驚鴻一瞥她的臉,只覺得神魂顛倒,被周圍人罵醒:「還看還看,你不要命了?」

何鈺繼續走,越走越遠。天地一片白茫茫,不聞人聲。她不想這些大事了,她想著何行延說的,要她挑個喜歡的人再嫁。

唉,何鈺其實並不感興趣。反正男人在床榻上都是一樣的喜歡她,肉貼著肉,唇貼著唇,攀到極樂中,這份喜歡難免不自覺地流出幾分到床下來。於是床下的男人們,真情的、假意的、情慾未散的、真心相付的,她分不清。而她也一樣,誰知道她所謂挑個喜歡的人,是喜歡和那個男人翻雲覆雨,還是真心去喜愛他?也沒人告訴過她,怎麼區分。

何鈺走到一片緩坡的腳下,她仰頭去看,雪恰在此時停了,一輪明月懸在夜空中,清輝潑灑下來,把天地照得發亮,積雪被映成無邊無際的銀白。她站在那裡,被這廣闊的、從九天之上罩下來的月色所震懾,感覺到一種惶然和淚意。

她意識到真的要回去了,無論是腳下的路還是心裡想的事,都不能再繼續了。

緩坡頂上,忽然傳出積雪咯吱輕響,然後山丘背後轉出一道身影。何鈺以為是一頭披了雪的鹿,但完全轉出來,她看見是個男子,身形修峻,一席白袍。沒有穿氅,渾身是雪,連頭髮都覆蓋著白。他左手牽著一匹白馬,右手提著一桿銀槍。那人、那馬、那槍都是一身白,踩月踏雪而來。

她呆呆地看著,疑心自己遇上了志怪里提過的山精野怪。那人低頭,也看見她了。月光在他的背後為他鍍上一層冷輝。然後他突然一拽繮繩,奔著她的方向大步而來,靴子踏雪沫如飛絮。

何鈺摘下兜帽,往前走了兩步。她看清楚是誰了。李敬行滿身凌冽風雪,牽馬而來,鼻梁和眉毛上都是沒化開的雪粒,抿著嘴,但唇角揚起,眼裡好像燃著火。

他把槍尾往地上一拄,騰出右手抱拳行禮。何鈺只顧著看他,沒注意到兩個人站得太近了,他低頭的時候,肩上和發頂的雪簌簌而下,落到她的頸窩里。她輕輕提了一下衣領,那些雪貼著她的身體緩緩化開,流到更深的地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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