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兩顆小星辰(五)
「因為我們小時候,有過一個約定。」
甄赦沒有說下去,視頻里兩人都沈默了。
黎春端詳那一枚長命鎖,表面已經失了最初的亮色,邊角被歲月磨得圓潤,正面「長命百歲」四個字卻依舊清晰。鎖扣旁留著一道細細的焊痕,若不是對著燈仔細看,很容易被當成普通划傷。
「甚麼約定?」黎春還是問了。
視頻另一端,甄赦的目光很遠,像是透過那枚鎖,看到了很遠的地方。
黎春很少見他露出這樣的神情。
過了許久,甄赦才開口:「那時候,我們七歲。」
甄赦的聲音從手機里傳出來,黎春聽著,眼前浮現出這對雙生子的過去。
徬彿那枚長命鎖替她打開了一扇門。
門後沒有現在的甄赦,也沒有後來那個戴著金絲眼鏡、讓她心生戒備的甄觀,只有兩個尚未完全長大的孩子。
*
甄家老宅,夏天。
後院幾棵老柳樹長得茂盛,枝條垂到人工湖上,蟬聲從清晨一直吵到傍晚。園丁每天早上都會拿著長桿把水面上的落葉撈走,到了下午,一陣風吹過,薄薄的葉子又鋪了半池。
那時候,甄赦大多在院子里瘋,甄觀則安靜地待在屋裡。
兩個人明明只差幾分鐘出生,卻沒有多少相像的地方。甄赦身體結實,精力像是怎麼也用不完,爬樹、翻牆、騎車、打架,甚麼都敢試,膝蓋上的舊痂還沒有掉,手肘又添一道新傷;傭人剛抓住他塗完碘酒,一轉身,他已經跑去爬牆、爬樹,和外面的孩子打架。
甄觀恰恰相反。他從小身體不好,一著涼便咳嗽,春秋換季更是三天兩頭髮燒,醫生每年都說「再大一點會好」,可誰也不知道到底要等到甚麼時候。
他不喜歡運動,也跑不快,於是越來越習慣一個人待在書房。七歲時,甄赦忙著打架鬥毆,他已經能靜坐一天,翻看祖父書櫃里的棋譜和舊書,耐著性子一頁頁往後讀。
最初,連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那種異樣是甚麼。
那天下午,他正在書房練字,筆尖才落到紙上,左膝忽然傳來一陣尖銳的灼痛。他下意識縮了下腿,濃墨在紙上拖出一道歪斜的痕跡。
甄觀放下筆,捲起褲腿檢查。膝蓋完好,沒有任何傷口,可那陣痛卻很真實。
從小就不時發作的生理痛,隨著年齡增長,越來越清晰。
兩分鐘不到,走廊上就傳來傭人的聲音。
「二少爺,您慢一點,膝蓋還在流血。」
「就破了點皮,別告訴我姐。」
門被推開,甄赦一瘸一拐地走進來,褲腿卷到膝上,左膝果然蹭掉了一大片皮,血順著小腿往下淌。他原本是來躲傭人的,一進門,卻發現哥哥一直盯著自己的腿。
「哥,你看甚麼?」
甄觀低頭重新看了一眼自己的膝蓋。
那並不是第一次。只是以前那些疼,並沒有那麼清晰。
甄赦削筆時割破食指,他坐在鋼琴前,指尖的彈錯了調;甄赦和年紀大的孩子打架,肋下挨了一拳,他在房間里看書,胸口一陣悶痛;有一次甄赦從矮牆上跳下來扭了腳,甄觀正在午睡,疼得他一下驚醒。
甄觀沒有告訴任何人,包括甄赦。
他拿了本子,把日期、時間、部位、持續多久一項項記下來。沒多久,那本小冊子已經滿了。
甄赦對一切都後知後覺,直到一天下午,他摸進哥哥房間找作業抄,在桌角壓著的書下面摸到了那本筆記本,隨手翻開,上面全是自己受傷的時間和位置。
甄赦越看越奇怪,每個位置都沒錯,可是甄觀是怎麼直到他受傷的,他低頭看自己腿上,那裡有一道已經淡下去的疤。
他明明沒和任何人說。
甄赦抱著本子去找哥哥,甄觀看到他手裡的東西,臉色陰沈:「放回去。」
「這裡為甚麼記的全是我受傷的時間?」
「給我。」
「是不是我哪裡疼,你就知道?」
甄赦的好奇心一旦被勾起來,就很難停下。他把本子夾到腋下,騰出一隻手,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背,又盯著甄觀問:「這樣呢,你現在疼不疼?」
甄觀眉心一下皺緊。
甄赦眼睛亮了,又掐一下:「真的有感覺?那這樣——」
「甄赦!」
甄觀突然打掉他的手,本子啪地落到地上。
甄赦被吼得愣住,有些委屈,又有些不解:「我又沒掐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