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憶譚春(十二)
第二天上午,兩人飛抵Z省。
除了遠遠跟隨的安保,譚屹沒有驚動任何人,連林深都沒有出現。
譚屹開了一輛普通的越野車,帶她穿梭在大街小巷。
途經省委大樓時,黎春卻隔著車窗,看了一眼那棟建築。她想起那間接待室,想起書架後隱蔽的門,也想起小牛皮沙發上留下的鹽霜……
一切恍如昨日。
「上次那個王岳明……怎麼樣了?」
「判了三年,緩刑兩年。」
「因為你?」
「不是我。他妻子舉報了他的婚外情。調查組順著酒店消費,查出了其他問題。」
他握著方向盤,語氣沒有波瀾。「他是否違法,只能由證據決定。」
「那天接待室里的濕巾,我後來送去檢測過,裡面有催情成分。」
黎春猶豫了一瞬,還是把話說出口。「你知道嗎?」
「後來知道了。」
「王岳明放的?」
「不是。」
譚屹沈默片刻,才道:「是機管局下面的人準備的。」
黎春皺眉。「他們為甚麼這麼做?」
「沒人明確要求。」他說。
車窗外,省委大樓已經消失在街道盡頭。
「一層揣摩一層,一層討好一層。到了最後,連最先起念頭的人是誰,都說不清楚。」
「負責人呢?」
「調離、降職。其他經手人員,根據情節分別處分。」
黎春望向窗外。
兩人很久都沒有再說話。
……
車駛進一片安靜的機關家屬區,停在一棟舊樓前。
那是譚屹在Z省住了多年的週轉房,黎春提出要到這裡看看。
房子不大,陳設也很簡單。客廳只有一組沙發、一排書櫃和一張長桌,乾淨得有些過分。
黎春打開冰箱。裡面只有幾瓶水、過期的牛奶和兩盒已經乾硬的速食。
她又拉開餐邊櫃。藥品、維生素、方便面和醬菜,分門別類擺得整齊。
完全沒有生活氣息。
「你這些年,就這樣過?」
「大多數時候在辦公室,或者下基層。」
譚屹站在她身後。「這裡只是回來洗澡、睡一覺。」
黎春聽了,心口發酸。
她不禁想起:過去七年里,她偶爾會打開新聞。鏡頭裡的譚屹衣冠整齊,站在人群中央,從容溫和,自帶威嚴,好像永遠不會疲憊。
鏡頭不會拍到,在會議結束以後,他獨自回到這間屋子,吃一碗方便面,再躺到那張只有一個枕頭的床上。
他守住了一片土地,卻沒有給自己留一個家。
她背對著他,壓下眼中的熱意,喚他的名字。
「譚屹。」
「嗯?」
「以後別再這樣了。」
譚屹走過去,從身後抱住她,將下頜輕輕抵在她的發頂。
「以後不會了。」他和黎春保證。
*
下午,兩人去了河西走廊。
洞窟內,梁柱已經重新加固,風化的壁畫被一寸寸修復。
歲月留下的裂痕仍在,最大限度保留了原來的風貌。
黎春仰頭看了很久。「為甚麼不把這些裂縫也補掉?」
「修復不是假裝它從未壞過。是讓它帶著舊傷,繼續留下來。」
兩人在佛像前雙手合十。
走出洞窟後,黎春問:「許了甚麼願?」
「沒有許願。」
「那你剛才那麼認真?」
「在感謝。」
「感謝甚麼?」
「感謝菩薩,保佑你平安。」
黎春突然不知道該說甚麼。
回程時,夕陽落進山谷。
黎春狀似無意道:「我以為你不信佛。」
譚屹想了想。「這些年,我看過很多書。宗教、哲學、天體物理……」
「譚書記還研究這些?」
譚屹笑了笑。「只是想尋找一個答案。」
「甚麼答案,需要從這麼多地方找?」黎春問。
譚屹安靜片刻,才開口,將一切的艱難隱去,只留浪漫。
「人為甚麼會相遇,又為甚麼會走散。」
「找到答案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