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憶譚春(七)
吃過早飯,譚屹開車,帶黎春去市郊的陵園。
車開了半個多小時,在一處老巷口停下。
「等我一下。」譚屹推開車門,走進街角一家門面斑駁的花店。
黎春降下車窗,隔著幾步遠的距離,看著花店裡的譚屹。
花店老闆年紀有些大了,正在低頭剪枝。聽見腳步聲,抬頭看了譚屹一眼,沒有多問,轉身從裡間的水桶里抱出一大束沾著水珠的白菊,中間夾了幾支白色的桔梗。
老闆仔細將花包好,遞過去。
「今年帶人來了?」老闆隨口問了一句,目光掃向門外打開的車窗。
「嗯。」譚屹把錢放在櫃台上。
兩人沒有多寒暄,有種熟悉的默契。
黎春靠在車座上,視線被風吹得有些模糊。
真的是他。
那些年,每逢父親的忌日,她和母親去墓地,總能在碑前看到一束比她們早到一步的鮮花,一開始是白菊,後來裡面帶了幾支白桔梗。
一年又一年,在無人的清晨,他一個人獨自走到那塊墓碑前。
黎春想起白色桔梗的花語,鼻尖又是一酸。
車門拉開,譚屹坐進駕駛座。他將花放在後座,轉過頭,撞見黎春霧氣氤氳的眼睛。
他伸出手,抽取紙巾碰了碰她的眼角,拭去那點潮濕,幫她把吹亂的發撥到耳後。
兩人對視幾秒,相對無言。
隨後,他啓動車子,向陵園開去。
清晨的陵園,松柏森森。
黎春由譚屹牽著,走在一排排幾乎一模一樣的墓區小徑里。
黎春跟咱譚屹半步後面,在這些容易迷失的岔路口,他都無需去看區號牌。每一步落腳,都像走過很多遍。
終於,他們在一處墓碑前停下。
黑白照片上的男人穿著制服,眼神里透著清冷和堅毅。
黎春自懂事後,看到的就是這張照片,徬彿父親的時間,永遠停在了三十歲。
譚屹松開黎春的手。他彎下腰,將那束鮮花端正地靠在碑前。
他單膝蹲下,從外套口袋里取出一塊準備好的方巾,擦拭著花崗岩碑面上的浮灰。
動作很仔細,一寸一寸地擦著。
擦到墓碑背面一角時,他的手指停了一下。用方巾的邊緣,細細清理著一道肉眼幾乎看不見的裂紋。
黎春湊近,視線聚焦到那一處裂紋,腳步頓住。
那裂紋已經被修補過,打磨得很平整。如果不是湊得那麼近,根本發現不了。她和母親一年來幾次,從未留意過這些角落。
「黎叔,我和春春來看您了。」
譚屹停下手裡的動作,維持著單膝觸地的姿勢,轉過頭,看向黎春。
「春春,有件事,我沒有告訴你。」
黎春已經猜到他要說甚麼,只是安靜地看著他。
譚屹將視線重新投向那張黑白照片。
他將埋藏了二十年的秘密,說了出來。
這是一段漫長而痛苦的陳述,譚屹將黎翰真實的犧牲,完完整整地還給黎春。
「……他抬起頭,看了我一眼。那個眼神,我至今記得,像是在向我告別。後來,子彈掃過來,直升機被迫拉高。下面發生了爆炸,他被火光吞沒。」
黎春的眼淚無聲落下。
一聲悶響。
黎春抬眼看去,譚屹雙膝落地,跪在了石板上。
「黎叔,我曾在這裡發誓,這輩子要護春春周全。」
譚屹仰起頭,看著照片,「一開始,是因為恩情,我以為我能做一個兄長,看著她長大,嫁人。」
「可是,我做不到了。我想看她笑,想讓她看著我。想和她看日出日落,想陪她走到生命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