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憶譚春(六)
眼前是一輛白色房車。車頂改造成了小型觀景台。車窗旁掛著一隻銀色風鈴,夜風吹過,發出細碎清亮的聲響。
「甚麼時候準備的?」
「請假前。」
譚屹走到車門旁,將門打開。
兩個人披著毯子,坐在車頂的觀景台上。
黎春仰頭看了許久。
頭頂星光逐漸清晰起來。雖然比不上西北曠野里的銀河,但在S市,這樣的夜空已經很難得。
「我想聽故事。」
「想聽甚麼?」
「一個你從沒講過的。」
譚屹思考了一會兒,緩緩開口。
「從前,宇宙里有一顆很小的星球。那裡曾有山川、河流和森林。後來,一場火燒了很久,又下了一場徬彿永遠不會停的雨。」
「等雨停下來,星球上只剩下一個人。他從灰燼里爬出來,每天修補燒壞的屋子,清理倒塌的樹木,把一切恢復得井井有條。」
「只是沒有種子發芽,也沒有鳥飛回來……」
黎春靠著他,安靜地聽。
「他以為,星球已經死了。或者,他其實已經死了,留在了一個靜止的空間。」
譚屹的語氣始終平靜,像是在講與自己毫無關係的故事。
「有一天,風從很遠的地方,送來了一粒種子。種子落在一條焦黑的石縫里。那個人隨手給她澆了點水,沒想過她能活下來。」
「第二天,石縫里卻冒出了一點綠色。很小,風一吹,就要倒下。那個人找來幾塊石頭,替她擋風。夜裡下起雨,他又撐著傘,在旁邊守了一整晚。」
黎春輕聲問:「後來長大了嗎?」
「嗯,長得很慢。」譚屹唇角浮起一點笑意。
「她有些嬌氣。天冷了會蔫,水少了會低頭,偶爾還會用藤蔓纏住那個人的手指,不許他離開。」
「可她也很有生命力。一點水,一點陽光,有人陪她說說話,她就會努力開花。有時候,她還會結出一顆很小的果子,藏在葉子下面。等那個人經過時,才悄悄露出來。」
黎春眼睛漸漸濕了。小時候,她也曾把最喜歡的東西藏起來。直到譚屹回來,和他一起吃。
「那個人開始每天早一點起床。看看花有沒有被風吹壞。他在石縫旁修起矮牆,挖了水渠,又搭了一個花棚。」
「後來,星球上又來了一場很大的風。那個人怕花被吹折,便將她送到了很遠很遠的地方。他以為那裡沒有風雨,是最安全的地方。」
黎春的手指微微收緊。
「那個人依舊每天修補房屋,清掃落葉,過著和從前一樣的生活。只是漸漸地,他再也分不清天亮與天黑,也不記得春天是甚麼樣子。」
「直到那時,他才明白——不是他給了那朵花可以生長的星球。」
「是那朵花來過以後,一顆早已死去的星球,才重新有了四季。」
黎春靠在他肩上,很久沒有出聲。
「那朵花後來回來了嗎?」
「回來了。」
「那個人還會把她送走嗎?」
譚屹握緊她的手。
「不會了。」
「如果再有風呢?」
「後來,他一直陪著那朵花,直到生命盡頭。」
……
譚屹又講了幾個故事。
黎春的呼吸漸漸變得綿長。
譚屹低頭時,才發現她已經睡著了。
她仍舊握著他的手,睫毛上沾著一點未乾的淚。
譚屹沒有叫醒她。哪怕被她壓住的手臂漸漸發麻,他也只是靜靜坐著看她。
譚屹伸出另一隻手,替她將被風吹亂的頭髮別到耳後。
隨後低下頭,在她眉心落下一個吻。
「春春。謝謝你回來。」
夜風更涼,譚屹將她抱回房車。
他把黎春放在床上,替她蓋好被子,睡夢中的黎春攥住了他的衣服。
她往溫熱的地方靠了靠,呼吸落在他肌膚上。
譚屹僵在那裡。
譚屹拉開一點距離,目光從她恬靜的眉眼,落到微微張開的唇。
譚屹起身,走出房車。
風比先前更涼。
他在車外站了很久。直到胸腔里那陣洶湧的熱意漸漸平復,才重新回到床邊。
他在她身旁躺下,仍舊留出一段距離。
黎春卻不自覺靠過來,將臉埋進他懷裡,睡得不太安穩。
譚屹的手輕輕落在她背上。一下一下,緩慢地拍著她。
黎春安穩地睡熟,他才放心睡去。
……
天將亮時,譚屹輕聲叫醒她。
「春春。」
黎春迷迷糊糊睜開眼。
「看日出了。」
兩個人披著毯子,再次坐上車頂。東面還是一片濃重的深藍。
漸漸,一線金光從雲層後透出來,沿著海平面緩緩鋪開。波浪被逐寸照亮,天際的黑暗一點點退去。
他們十指相扣,看著夜色被晨光推向遠方。
第一縷陽光落在黎春臉上時,譚屹轉過頭凝視著她。
黎春察覺到他的目光:「你不是來看太陽的嗎?」
「在看。」
「太陽在那邊。」
譚屹卻沒有移開視線。
黎春耳根微熱,雙手捧著他的臉,望向東方的。
譚屹低低地笑,握緊她的手。
直到朝陽完全升起,他才低聲說:
「吃了早飯,今天陪你去看看黎叔。」
黎春問:「為甚麼忽然想去?」
譚屹沈默了一會兒。「有些話,想和他說。」
黎春忽然想起,每年父親祭日,墓碑前,每一年都會出現一束新鮮的白菊。
她和母親一直以為,是父親生前某位不願留下姓名的故交。
黎春沒有繼續追問,卻握緊了他的手。
晨光落在兩人交握的指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