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屹番外:寒潭盼春歸(下)
流言蜚語,從林秀芝的公司,蔓延到社區和黎春的學校,越來越離譜。
「男人沒了,長這麼漂亮,以後指不定靠甚麼活。」
「真是執行任務死的?說不准是犯了甚麼事,沒臉往外說。」
「那天我可瞧見她跟別的男人拋媚眼了,骨子裡賤呢!」
「都看好自家男人吧,別被狐狸精勾了魂。」
……
同情心很短,惡意卻很長,且極易傳染。
這世上總有那麼一群人,把咀嚼他人的苦難當成茶餘飯後的消遣。他們未必有多深仇大恨,只是日子過得太無趣,便急需在弱小的人身上找點樂子。
謠言不需要成本,兩片嘴唇一碰,吐出的全是毒汁。
壞人洋洋自得,蠢人義憤填膺。一窩蜂地踩上去,把這對母女本就飄零的生活,踩得稀爛。
有一次,譚屹坐在車里,隔著防窺車窗,看著小黎春被孩子欺負。
小女孩咬著唇,倔強的眉眼,不肯認輸。「我爸爸沒死!他是英雄!」
幾個孩子圍著她,指指點點。
「你騙人,你爸爸才不是英雄。」
「英雄電視上都會播的。」
「你媽媽是壞人!你爸爸是被她氣死的。」
黎春忍無可忍,像頭髮怒的小獸,以一敵多,和那群孩子打起來。最後,她摔在地上,書包里的東西滾了一地,手掌擦破了皮。
最終,孩子們散開,小女孩一個人撿起地上的東西。倔強的眼中終於落下了淚,她像是說給別人聽,又像是說給自己聽:
「我沒有騙人……我爸爸是英雄。他去救人了,一定會回來的!」
他坐在車里,看著那個小女孩的背影。他攥緊拳,把手心的舊傷掐得血肉模糊,卻始終沒敢打開車門。
他是個卑劣的懦夫。
他害怕。
害怕自己一走到黎春面前,就會從她清澈的眼睛里,看見行屍走肉般的自己;
害怕女孩知道真相後,問:「為甚麼活下來的人是你?」
這個問題,譚屹答不出來。
是啊,為甚麼呢?為甚麼活下來的人是他?!
那天後,欺負黎春的幾個孩子被家長親自按著頭道歉。
園方換了班主任。
黎春的書包里,多了一套新的文具。
做完這些,譚屹卻絲毫沒有解脫。
從此往後,他總是這樣。繞了很遠的路,像個賊一樣,去提供所謂的善意和幫助。替她擋去欺負,提供生活所需,替黎翰守住他的妻女。
可他很快發現,這樣的庇護,根本不夠。
這世上總有把踐踏別人當作樂子。
造謠不過唇齒間的一點唾沫,辟謠的人卻要剖腹剜心來證清白。
沈默是心虛默認,反駁是此地無銀、不打自招。
這些毒汁雖不要命,卻能把人的脊梁骨戳爛。
更有心懷不軌的男人借機騷擾林秀芝,企圖佔便宜。這些人,有上司同事、有鄰居、也有孩子的家長……更有許多完全不認識的人。
林秀芝的退避三捨。可是只要有男人出現,落在旁人眼裡,倒成了旁人口中的鐵證。
譚屹只是瞭解其中一部分,卻也揪心不已。心中的負罪感,日夜啃噬。
十四歲的譚屹,已經把世道看得很透。
無權無勢的普通人,想在底層挺著腰板活,要麼自己身懷利器,要麼有高牆庇護。否則,就只能任人踐踏。
他決定,把她們放在自己看得見的地方。
籌謀良久,他把想法說給父母聽。
沈淑儀是同意的。
譚爭岳卻不同意。他說幫助的方式有很多,大可不必放在眼皮底下。
「施恩太重,往往結仇,更何況是那種情況。真到了那一步,你怎麼收場?」
最後,沈淑儀再三保證,甚至發誓,絕不透露黎翰半分,譚爭岳才勉強松口。
原本只是做清掃兼職補貼家用的林秀芝,意外獲得了去譚宅工作的機會,很快譚宅的高薪,讓她選擇成為全職。
那個小女孩,也在第二年夏天踏入譚宅。
沈淑儀遵從誓言,始終沒有告訴林秀芝當年的事。
譚屹發誓,要護著這個小女孩長大。
不惜一切代價,護著她——這是他給自己判下的餘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