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憶譚春(一)
盛夏,蟬聲正烈。
J城的核心圈里,大多數位置都已塵埃落定,只剩下少數幾人的去向遲遲未明。
其中最受矚目的,便是譚屹。
有人說,他這幾年政績扎實,能力出眾,甄家一案雖有牽扯但是辦得漂亮,北上只是早晚的事;也有人說,他這幾年上得太快,鋒芒太盛,總要先壓一壓火候,磨一磨性子。
圈子里,所有的眼睛都盯著他。
可誰也沒想到,這個站在風口浪尖上的男人,竟然親自跑去J城,遞上去了一份申請。
這時候,提交了甚麼重要申請?眾人無比好奇。
結果,竟然是……一份公休申請。
十五天。
消息傳出來時,圈子里幾乎炸了。
別說這個級別,哪怕再往下數十個手指的級別,也少有人真把假休滿。人人都恨不得將「鞠躬盡瘁」寫在臉上,忙到深夜才像是本分,病倒在崗位上才像是忠誠。
更何況譚屹正處在關鍵節點。
按理說,他這時候最該多多走動、表態、謀劃,把每一步棋都落得滴水不漏。
可他偏偏請了假。
據說連那張申請表,都是臨時改出來的——因為從來沒這個級別的人這麼用過。
於是,各種猜測甚囂塵上。
有人說他是以退為進,有人說他被上面敲打了,也有人說他另有秘密任務。那些腸子里繞了十八道彎的人,硬是從一份公休申請里,腦補出了一出波詭雲譎的大戲。
重新站隊的重新站隊,如臨大敵的如臨大敵。
他們都不知道,傳言中正在「秘密謀劃大事」的譚書記,此刻正系著圍裙,站在S市一套大平層的廚房裡,守著一隻紫砂藥鍋。
這套房子,是他少年時參加國際建築比賽的獎金付了首付買下的。那時樓市還沒有後來那樣瘋,後來這套房子水漲船高,翻了不知幾倍。
這套房子不染權力,無關家族,乾乾淨淨。
褐色的湯汁咕咚翻滾,正到了收汁的緊要關頭,譚屹一刻不敢分神,冷氣隔開窗外的暑熱,他鼻尖卻出了一層薄汗。
客廳里,黎春蜷在沙發上,身上裹著一條羊絨毯,小腹上壓著他剛換過的熱水袋,臉色仍有些發白。
盛夏時節,她的手腳卻是涼的。
她又痛經了。
這毛病從初潮時便跟著她,許多年沒有好過。自從在A國邊境雪山受了寒,這幾個月更是嚴重。從前她大多靠止痛藥硬扛,有時實在疼得厲害,便加量吃下去,熬過那幾天算完。
這一次,譚屹不讓她再那樣糊弄過去。
廚房裡散出的苦澀藥香中,隱隱夾著一絲甘甜。不知是否心理作用,聞到藥香,那股絞痛竟真的緩解些許。
黎春抱著平板,處理春序事務所的文件,試圖把注意力從一陣一陣的墜痛里抽出來。
不知過了多久,一隻骨瓷碗遞到她唇邊。
藥湯澄澈溫亮,浮沫與藥渣被細緻地撇得乾乾淨淨,不留一絲渣滓。
「溫度正好,我試過。」譚屹低聲說。
那語氣太熟悉,一如當年在譚宅哄那個發著高燒的小女孩吃藥。
他執起湯匙想餵,黎春卻搖了搖頭,就著他的手一口氣喝了下去。
藥湯入口並不難咽。溫熱一路滑進胃里,很快便在腹中散開。
她有些意外:「這裡面是甚麼?」
「難喝?」
「不是。」黎春搖頭,「味道還挺特別。裡面有黑糖,還有當歸?」
譚屹接過空碗,拿紙巾輕輕拭去她唇角的水漬。「一共十九味。在Z省任上,偶然聽聞有位退隱的中醫,祖上是御醫,專攻婦科疑難雜症。就讓人去求了這帖方子,說能根除宮寒。。」
他說得輕描淡寫,徬彿只是路過時順手問了一句。
全然沒提那位老人脾氣有多古怪,也沒提他前後親自去了十一次,才終於讓老人松口。
他一次次登門,仔細描述黎春的症狀,再三保證方子絕不會用於他途。老人起初連門都不願讓他多進,後來大概也是被他的耐心磨軟了,終於提筆寫下了方子。
開方那日,老人看了他許久,忽然笑道:「譚書記,您的夫人很有福氣。」
那是老人第一次用他的職務稱呼他。
譚屹拿到方子後想酬謝,老人卻將厚厚一沓現金推了回來,只抽走一百元。
老人說,「這方子吃下去,今年要是辦滿月酒,記得給老朽發張請帖。」
譚屹當時微微一怔,隨即會意,笑著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