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他先去了黎春的房間。
打開門,裡面空無一人,Ostara蜷在貓窩,聽見動靜,抬起腦袋。
一人一貓對視片刻。
Ostara跳下床,朝門外走去。
譚屹沒有攔它,退出房間,沿著走廊往另一頭走。
它停在最大的客臥門前。
譚屹也停在門前,手搭上冰冷的門把,輕輕打開些許。
門內傳出一聲嬌哼。
緊接著,譚司謙帶笑的聲音響起:「夢到甚麼了?抱那麼緊?」
譚家洛聲音有點迷糊:「姐姐,不分開……」
譚徵的聲音冷冷的:「別吵。」
譚屹的手,僵住了。
Ostara在他腳邊繞了一圈,仰起頭叫了一聲。
「喵——」
門內瞬間安靜下來。幾秒後,沈穩的腳步聲響起,門被從裡面拉開。
譚徵站在門內。睡衣領口微敞,看清站在門外的譚屹時,他明顯怔了一下。
「大哥。」
借著走廊的燈光,譚屹的視線,越過譚徵的肩膀,看向大床中央。
黎春睡在最中間,依偎著譚司謙,抱著他的手臂。
譚司謙已經睜眼,正靜靜地看過來。
譚家洛蜷在另一側,沒有醒,摟著黎春的腰。
譚屹站在門口,臉色發白。
譚徵看著大哥,唇動了動,卻最終甚麼都沒說。
一場靜默的絞殺。
譚屹只覺胸腔氧氣被瞬間抽乾,每一次心跳都在滴血。
但他還是先開了口,聲音平穩得尋不出一絲顫音。
「她沒事就好。」
輕描淡寫,卻耗盡了全部力氣。
言罷,鬆手,轉身欲走。
「大哥。」譚徵叫住他,「你不進去看看她嗎?」
譚屹腳步微頓。沒有回頭。
「不用。」他望著窗外無盡的暗,「讓她睡吧。我回去了。」
*
譚屹走出譚宅。
天際翻湧著濃重的黑,像要吞噬一切。
一如他的內心。
他站在譚宅外的台階上,仰起頭,看向黎春所在的那扇窗。
他剛才,差一點就失控了。
他想告訴他們,他才是最早愛她的人!最愛她的人!
他們明明有那麼深的羈絆,卻有太多的錯過。
從她偷偷看他翻書的那一眼;從她十八歲大病初醒後悲傷的回眸;從她回到譚宅、垂眼叫他「大少爺」……
他一直愛她。如履薄冰,痛不欲生。
他太瞭解他的春春。如果知道他正走在絕路上,她一定會毫不猶豫衝上前。
所有的痛楚他不得不一個人忍著,背著。
他一直在退。
退給責任,退給甄喬,退給命運,退給無望的等待……
他退了太久,所有人都朝前了。
他看著他們的背影,連「等等我」,都失去了說出口的資格。
譚屹低下頭,看著自己掌心的傷疤。
傷已愈合,可心像是漏了一個洞。
「書記,去哪裡?」司機請示。
「雲錦名邸。」
黑色紅旗駛出譚宅。譚屹靠在後座,疲憊地閉上眼。
……
打開門。這是他與甄喬的婚房。他在這裡睡過的夜晚,屈指可數。
屋子里寂靜。
譚屹徑直走進書房,尋找一些必要的文件。
甄喬這邊遲遲沒有進展,第一步代理人就糾纏不清。
可是他還是要盡一切努力,他答應過黎春的。
他的目光無意,停頓在一本德文原版的《浮士德》上。
那時的甄喬接過書,愣了好一會兒,然後她笑了:「一個人把靈魂賣給魔鬼,那不是甚麼好故事。不過,你送的,我都喜歡。」
譚屹抬起手,將那本《浮士德》抽了出來。
書頁邊角捲起,應是被人翻閱過無數遍。
隨著書本的抽離,一隻陳舊的牛皮紙信封從書架上滑落,「啪」一聲掉在木地板上。
譚屹彎腰撿起。
他拆開信封。裡面裝著三份文件。
第一份,離婚協議。
甄喬的簽字已經落在末尾。
第二份,醫療監護與決策委託書。
甄喬將自己所有的醫療決策權,委託給了她的代理律師。
這份委託,破解了目前毫無進展的僵局。
第三份,是一封聲明。
字跡工整。
【譚屹,感情早破,事實已離。為人夫之責你已盡,往後,無需再為我負任何責任。——甄喬】
這份聲明,卸下了譚屹道德上的枷鎖。
視線下移,他的視線落在幾處被水漬洇開、乾涸發皺的痕跡。
無盡黑暗中,她在赴死前,已經準備好了一切,成全了他。
他坐在書桌前。
很久。
直到破曉的天光,一點點穿過窗簾,
譚屹才在離婚協議的末尾簽上名字。
他看向外面,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