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他沒有失約。
他的聲音隔著門板透進來,有些發悶,「你們在裡面,別出來。……過會兒,會有很多人進來,等林深打開門的時候,趁亂離開。」
譚司謙,回了一句:
「好的。謝謝大哥。」
這聲「謝謝」,卸下了所有的驕矜,只剩男人對男人的敬畏與感激。
門外沈默了兩秒。
譚屹的聲音再次響起:
「包和手機在外面的儲物櫃里,別忘記拿。」
黎春身體微僵。
譚屹在和她說話,說的是她的包和手機。剛才在會客室,她的手機掉在了地上,包也留在了沙發旁。
他看到了,還替她收了起來。
黎春強忍著喉嚨里湧上的酸澀,顫聲回道:
「我知道了。」
他沒有叫她的名字,黎春也沒有,她不知道改叫他譚書記、大少爺,或是屹哥哥……
又是一陣沈默。
叄個人,隔著一道暗門,誰也沒有再說話。
直到外面傳來林深的敲門聲:「書記,巡視組快上樓了。」
譚屹最後說了一句,「司謙,照顧好她。」
譚司謙握緊了黎春的手,沈聲應諾:「大哥,你放心。」
腳步聲漸遠。門被打開,又重新合上的聲音。
譚屹走了。
……
兩人走出休息室。黎春徑直走向角落的儲物櫃,拉開櫃門,拿出了自己的手提包和手機。
轉身時,她的目光,鬼使神差地落在了那組頂級全苯胺小牛皮沙發上。
剛才,她就是坐在這裡等著譚屹。
譚屹……剛才也是坐在這裡的嗎?
黎春不受控制地挪動腳步,緩緩走近。
當她看清沙發表面留下的痕跡時,瞳孔驟然收縮,連呼吸都停了。
深色的皮面上,赫然留著幾道深可見肉的月牙形抓痕。邊緣甚至被摳碎了一小塊皮,沾著已經乾涸的、暗紅色的血跡。
譚屹受傷了?
而在那觸目驚心的抓痕周圍,散布著一塊又一塊顏色深淺不一的水漬。
水漬已經乾透了,但在深色的皮面上,卻析出了一層白色的結晶體。
她顫抖著伸手摸上去,質感發脆。
別人或許不懂那是甚麼,可是黎春太清楚這意味著甚麼。
導師在皮具保養課上特意強調過:全苯胺小牛皮對液體極其敏感。清水的痕跡乾後會自然消失,汗水會留下微弱的深色印記。
唯獨淚水,因為含有極高的鹽分和蛋白質,風乾後會析出這種破壞性的、發脆的暗色「鹽結」。
這一刻,她寧願自己是個甚麼都不懂的傻子。
黎春的手指懸在半空,劇烈地顫抖著,牙齒都打著顫。她一遍又一遍地撫摸那一塊塊白色的鹽痕,心臟徬彿被一雙無形的大手越捏越緊。
原來,他沒有失約。他還是來了。
這層發脆的鹽霜,需要多久才能風乾?
他坐在這張沙發上,聽著一牆之隔的暗門內,自己親弟弟粗重的喘息,聽著她情難自控的嬌吟與泣音。
他聽完了全過程。
要用多大的力氣才會摳到皮革裂開、鮮血淋灕?
他一點聲音都沒發出來,就這樣坐在這裡,無聲地流淚。
那個光風霽月、永遠溫潤如玉的譚屹哥哥一直都在。為了護住她和譚司謙,一個人咽下了所有,擋下了所有風雨。
「春春,哥哥以後絕不讓你再受一點傷。」多年前的承諾跨越時空,再一次回蕩在耳邊。
「滴答。」
一滴又一滴淚水,砸在了那層乾涸的鹽痕上,瞬間暈開。
黎春這才發現不知何時,自己已經淚流滿面。
她死死捂住嘴,痛得彎下腰,幾乎要喘不上氣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