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小姐,下次系緊些
待周副市長的車子離去,宋懷遠在助理的簇擁下,免了王校長的相送,緩步走來。
宋懷遠體貼地沒有去多看兩人狼狽的姿態,開口道:
「黎小姐,這裡叫車不便。如果不介意,我送你一程。」
聲音溫和體恤。
「不用麻煩宋先生!」
還沒等黎春開口,譚家洛已經替她拒絕。他像只急於護食的幼狼,急切地宣告主權:「我有車!就在校門口,我會送她回去!」
宋懷遠並未計較少年的冒犯,只是靜靜地看著黎春,等待她的回答。
黎春裹緊了毛毯。她緩緩轉過頭,那雙褪盡溫度的秋水眸,看向譚家洛。
「譚、家、洛。」
她連名帶姓地叫他。只有叄個字,再無其他。聲音輕得徬彿一陣風,卻帶著摧枯拉朽的重壓。
譚家洛看著她蒼白的臉,看著她搖搖欲墜的身體,渾身的血液徬彿一點一點被凍結。
他突然懂了。
他看著氣質矜貴、從容不迫的宋懷遠,再看看渾身濕透、狼狽不堪的自己和黎春。
宋懷遠能給她一份體面的的庇護和退路。
而他呢?他那些自以為是的深情,那些不顧後果的佔有,只會把她拖入萬劫不復的泥潭。
他終於明白,為甚麼黎春只叫他的名字。
明明她已經恨透了他的算計,明明她已經被他傷得體無完膚,卻在最絕望的境地裡,寧可自己咽下所有的屈辱,也要強硬地逼他閉嘴、逼他回去上課。
她是在用自己支離破碎的尊嚴,為他在宋懷遠面前,保住他最後一點作為創業者的體面。
這個認知,比凌遲還要讓他痛不欲生。
原來,他所謂的愛,自私到了極點。他口口聲聲說要保護她,可將她逼入絕境、讓她在人前受刑的,恰恰是他自己。
可是姐姐,已經遍體鱗傷,卻還在保護著他。
少年挺拔的脊背,轟然坍塌。
一種剝骨抽筋般的劇痛席捲全身。他在心底,親手拿刀,將那個衝動、自私、只懂索取的男孩,連皮帶血地剝剔乾淨。
如果要愛她,他必須成為一個能真正為她遮風擋雨的男人。而成為男人的第一步,是學會忍耐,學會克制,學會放手。
學會成全她的犧牲,哪怕痛不欲生。
他渾身顫抖,死死咬著牙,口腔里瀰漫開濃烈的血腥味。他強忍著將要決堤的崩潰,眼尾被生生逼出一抹猩紅。
他僵硬地挪動步子,往後退了半步。
在黎春無聲的逼視下,譚家洛硬生生咽下喉間所有的不甘和瘋狂。他強迫自己轉過頭,看向宋懷遠。
那高傲的頭顱,終於重重地低了下去。
「……謝謝宋先生,」他沙啞得幾乎變調的聲音,一字一頓,帶著泣血的妥協,「那就麻煩您……送她回去了。」
這句話,耗盡了他十八年來所有的驕傲與力氣。
黎春沒有再看他。她收回視線,垂下長睫,順從地跟在宋懷遠的身側,向著那輛黑色的邁巴赫走去。
引擎發動,邁巴赫的尾燈消失在視線盡頭。
偌大的停車場,重歸寂靜。
譚家洛僵立在原地。他手裡攥著那件校服,布料上的水混著她的氣息,那是他唯一能抓住的東西。
他的身體猛地晃了晃,頹然地跪倒在地。
他將那件校服捂在臉上,像是捂住一道永遠無法愈合的傷。
喉嚨里再也忍不住,溢出了嘶啞的悲鳴。滾燙的眼淚決堤般湧出。
他終於親手埋葬了自己,卻也永遠地,弄丟了他的神明。
往後餘生,再也不會有人摸著他的頭說:家洛不怕,姐姐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