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帝業基石
「漢王當年初入關中,與父老豪傑『約法三章』——殺人者死,傷人及盜抵罪,餘悉除去秦法。某且問你……光憑這簡陋的三章,如何安定天下?」
不等劉邦回答,嬴政語鋒陡然一轉,如利刃般直刺劉邦最忌諱的軟肋:
「就如韓信。韓信不過是問你要白提天下一成的稅款、想要岬灣一塊封地罷了。他滅項羽、定齊地,軍功赫赫,更並未違背你約法三章中的任何一條。漢王……又是憑哪條法度,奪了韓信的軍權,將他軟禁於京?」
轟!
這一番話,如同雷霆般在劉邦腦海中炸開!
劉邦整個人僵在原地,背脊冷汗直流,瞬間將內衫浸得濕透。
這何止是質問?這簡直是抽出一把無形的巴掌,拿他當年最引以為傲、傳譽天下的「約法三章」,當面甩在他劉邦的臉上!
他下意識地想再看張良一眼求救,可心裡比誰都清楚,趙大東主出題,絕不可能給張良插嘴解圍的機會。這道關卡,他必須自己硬著頭皮闖過去!
密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沈寂,只有炭火偶爾發出的噼啪聲。
良久,劉邦深深吸了一口氣,伸手抹掉額頭上的冷汗。他沒有回避,反而苦笑了一聲,聲音低沈地坦白:
「東主……這話,算是扎到我的心窩子上了。我當年剛進關中的時候,確實是高高興興地跟關中父老約法三章。可那時候……我是個甚麼東西?我不過是沛縣的一個泗水亭長!」
劉邦自嘲地擺了擺手:
「那時的我,只覺得大秦的律法苛刻至極、繁文縟節多得讓人頭疼,心想著把一切都弄得簡單點,大家不就省事了嗎?可這幾年下來……我帶著幾十萬弟兄在血海骨堆里一路爬過來,才算是徹底活明白了!」
說到這裡,劉邦的氣場猛地一變。他緩緩挺直了腰桿,不再是剛才那個抓耳撓腮的市井梟雄,而是散髮出一股凌厲至極的帝王霸氣。
他抬了抬下巴,雙眼毫無畏懼地直視著流珠帷笠後方那雙隱晦的眼睛,語氣篤定如鐵:
「我終於懂了……當初始皇帝為何拼死也要統一天下!諸侯分封,各懷鬼胎!今天為了半座城池打,明天為了兩條河溝殺,只要還有諸侯王在,這天下就永遠安定不下來!百姓就永遠有流不完的血!」
劉邦眼中爆發出無比強烈的光芒,坦蕩而狠辣地說道:
「所以……天下必須大一統!我今天也不避諱地回稟東主——這天下,絕不能再有異姓諸侯王!」
對於劉邦這番發自肺腑、帶有狠勁的霸氣宣言,嬴政沒說好,也沒說不好,只是在流珠帷笠後輕輕地笑了一下。那笑聲極輕,卻透著一股看盡千古帝王興衰的超然與從容。
沐曦緩緩開口,聲音平和卻擲地有聲:「漢王想要稱帝,那是漢王自己的決定,不必求得誰的許可。再過一陣子,我們趙家便要啟程前往岬灣定居了,遠離這中原紛擾。還望漢王……莫要忘了當初答應過趙家的承諾。」
劉邦聞言,連忙一拍胸脯,連聲保證:「東主與夫人放心!我劉邦這輩子欠誰的債都可以賴,唯獨欠趙家的,一個子兒都不敢忘!」
說到這裡,劉邦品著對方剛才那番話,心中懸著的巨石終於轟然落地——趙大東主雖然言詞犀利、字字見血,但話里話外,無異於已經認同了他劉邦即將登基稱帝的事實!
只要這兩尊神不反對,天下便再無人能擋他!
一股難以言喻的底氣與豪情油然而生,劉邦眼中閃過一絲熱切,誠摯地發出邀請:「東主、夫人,那再過些時日,我便擇吉日舉行登基大典,正式祭告天地。不知東主與夫人可願賞光,出席劉邦的登基大典?若有二位在場見證,我這大典才算得上真正圓滿!」
帷笠輕晃,沐曦輕輕搖了頭,溫聲婉拒:「漢王的好意,我們心領了。只是這大典,我們夫婦二人便不去了。」
劉邦一怔,有些急切地追問:「這是為何?可是劉邦有哪裡做得不周到?」
沐曦悠悠說道:「天下人要認的、要敬畏的共主,自始至終就只能是你劉邦。若我們夫婦二人堂而皇之地坐在大典之上,免不了引人猜測與關注。天下初定,人心尚浮,萬不能讓人覺得你稱帝背後還有我們趙家的影子,分化了天下人心對新帝的尊崇,對大漢無益。」
這番話如同一股暖流,重重撞在劉邦的心口上。
他原以為趙家手握絕大財力與戰略資源,定會挾勢居功,甚至在大典上討要地位;萬萬沒想到,趙大東主與夫人考慮得比他還要長遠,竟然為了幫他樹立至高無上的皇帝威嚴,甘願退居幕後、默默隱去!
劉邦眼眶微微泛紅,心中的疑慮與提防在這一刻煙消雲散。他站起身來,整了整衣冠,極其感性且恭敬地對著流珠帷笠後面的二人,深深地躬身拜了下去:
「東主……夫人……您二位對我劉邦的這份苦心,劉邦銘記於心!大恩不言謝,請受劉邦一拜!」
過得幾日,趙家便派人送來了一份禮。
重禮的錦盒褪去,呈現在劉邦眼前的,是一整塊深沈莊重的玄色漆木托盤。托盤底部以極細的真金絲線,勾勒出了長江、黃河的波濤脈絡,以及昔日七國舊地的山川地貌。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托盤之上陳列著的七塊絕世美玉——每一塊美玉,都精准無誤地嵌在它們原本對應的地理位置上,熠熠生輝,光華流轉。
劉邦整個人都看直了眼,連呼吸都屏住,繞著那漆木托盤轉了兩圈,驚嘆連連。
一旁的張良輕輕踱步上前,指著托盤上的美玉,溫聲解說道:
「大王請看,這七顆美玉,各有所屬:趙有和氏之白、楚有碧松之翠、齊有琅琊之青、魏有黃玉之潤、韓有瑪瑙之赤、燕有雪白之瑩,以及秦有玄墨之沈。東主與夫人送上此物,名為『七玉承風』,乃是送給未來天下共主一份能『俯瞰天下』的重器。」
劉邦湊近細看,這才注意到在托盤正中央、黃河與長江交匯的核心腹地,赫然留著一個渾圓而精緻的空凹槽。
劉邦挑了挑眉,轉頭問張良:「子房,這最中間空出一塊凹槽,又是何意?」
張良微笑道:「臣若沒猜錯,這正是東主最深沈的期許。大王每收服、平定一處異姓諸侯採邑,便可將該地的美玉自邊陲移入這中央凹槽之中。這『七玉承風』能否最終聚於中央、化為『七玉同風』,全看大王未來的造化。這意象……乃是天下一統。」
劉邦聽得心潮澎湃,看著眼前這份禮物。它不單單是價值連城的名貴奇珍,更是暗藏著無窮的政治智慧與最深的祝福!
想到趙大東主與夫人不僅拒絕出席大典為他避嫌,還送來這般深謀遠慮的鎮國重禮,劉邦只覺喉頭髮緊,眼眶忍不住泛起了一圈紅意。
他重重拍了拍張良的肩膀,感嘆道:「子房啊……趙大東主,真是本王……不,真是我劉邦平生未見的知音!這般眼界,這般格局!當初始皇帝要是能有趙大東主這樣的奇人相助,大秦又何至於二世而亡?定能傳之千秋萬世啊!」
張良在一旁垂下眼簾,斂去眼底那抹複雜的微光,心中暗暗苦笑。
(大王……您口中這位幫了大秦就能千秋萬世的知音……他就是始皇帝本人啊。)
劉邦撫摸著那溫潤的漆木邊緣與七採美玉,眼神無比堅定,沈聲道:
「傳本王旨意!此物不只是我劉家的傳家寶,更是大漢世代相傳的傳世國寶!這『七玉承風』,就是我大漢基業萬代開創的基石!」
【 高祖登基.七玉歸一 】
氾水之陽。
祭天的煙縷繚繞而上,直衝雲霄。歷史上記載了這一刻的寒酸與百廢待興——《史記·平准書》有雲:「自天子不能具鈞駟,將相或乘牛車。」
天子禮制本該駕六,由六匹毛色純一、高大駿拔的駿馬牽引御駕。然而多年戰火將中原大地洗劫一空,強如開國皇帝劉邦,竟連四匹毛色完全相同的馬都湊不齊。驂馬一黑一白,引馬一黃一雜;而郊壇兩旁列隊的文武將相、開國功臣,更有不少人只能神色肅穆地騎著或坐著慢吞吞的牛車前來應典。
這場面顯得有些滑稽寒酸,卻又帶著一種從血海泥濘中硬生生爬出來的草莽霸氣。
然而,所有列隊肅立的文武百官、封國使臣,沒有一個人敢露出半點輕視之色。因為在劉邦御駕旁,一名身著黑衣的近侍正雙手高高捧著一件物事,步步緊隨。
那正是趙大東主所贈的「七玉承風」。
玄色漆木托盤在日光下泛著深沈的光澤,盤底的金線山川綿延起伏,長江與黃河宛如活了過來一般。托盤之上,趙之和氏、楚之碧松、齊之琅琊、魏之黃玉、韓之瑪瑙、燕之雪白、秦之玄墨,七塊絕世美玉靜靜嵌入七國舊地,折射出耀眼而冷冽的七彩光華。
而那盤心的中央凹槽,此刻正空空如也,像是一隻冷眼窺視天下的巨眼,等待著第一塊被征服的諸侯採邑歸位。
劉邦頭戴長冠,身穿玄色帝袍,一步步踏上祭壇的石階。他沒有回頭去看那湊不齊毛色的拉車駟馬,眼神只是凝視著近侍手中那座「七玉承風」。
他想起了密室里流珠帷笠後那道冷靜而深邃的目光,想起了「七玉承風能否化為七玉同風,全看大王造化」的告誡。
「皇天上帝,后土神祇……」
劉邦站定於祭壇之巔,接過太史令遞上的祝文,聲音洪亮如雷,響徹整片荒原:
「臣邦敢用玄牡,昭告皇天上帝、后土神祇——平定四海,割裂天下,恭承天命,建號皇帝!」
山呼萬歲的聲音頓時如浪潮般席捲大地,蕭何、張良、曹參等文武大臣紛紛跪倒在地,高呼萬歲。
在聲震雲霄的拜呼聲中,劉邦緩緩轉過身,居高臨下俯瞰著這片瘡痍卻又生機勃勃的江山。他伸出布滿老繭的大手,輕輕撫過近侍捧著的「七玉承風」盤邊,眼中燃燒著無比強烈的野心與霸氣。
大漢立國了。而這座「七玉承風」,將隨他一起,開始清理天下異姓諸侯、將七玉真正歸一的血色徵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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