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同舟
英布策馬上前,仰頭看了看那扇緊閉的城門,回頭看向項羽。「將軍。」
項羽騎在馬上,看著那扇門,目光沈得像一潭死水。他知道這是誰乾的。劉邦。那個在西進路上賒糧、收編、放糧的流氓,那個在咸陽約法三章、收買人心的傢伙,那個他從來沒正眼看過的、沛縣的無賴。他敢關門?
「破。」項羽只說了一個字。
英布轉身,拔刀。鉅鹿之戰打出來的兵,破一扇門,不需要第二句話。
然而,這位剛打贏了勝仗的西楚霸王,並沒有立刻揮軍南下,反而獨自北上,徑直來到燕地,求見那位深不可測的「趙大東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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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到迎熹樓的時候,已是午後。大堂里人聲嘈雜,夥計們端著托盤穿梭其間,熱氣騰騰的菜餚從後廚端出來,又被送上一張張桌子。項羽徑直走向櫃檯。郭楚坐在那裡,手指撥著算盤,劈里啪啦響。項羽在櫃前站定,開門見山:「項羽。求見趙大東主。」
算盤聲停了。郭楚緩緩抬眼,看向項羽。那目光,冷得沒有一絲溫度。然後他低下頭,繼續撥算盤。「等著。」
項羽沒有坐下。他站在大堂角落,背脊挺直,像一根釘進地板的鐵柱。周圍的客人偷偷看他,竊竊私語,他不理會。他只是在等。
一個時辰後,郭楚終於站起來,走到他面前。「請。」
項羽跟著郭楚上了二樓。竹簾低垂,簾後兩個人影,小桃立在簾側,垂手而立,眼角冷冷地掃向簾外。項羽站在簾前,抱拳行禮:「項羽,拜見東主,拜見夫人。」
簾後傳來沐曦平靜如水的聲音,帶著一絲客氣的疏離:「項將軍大駕光臨,有何貴乾?」
項羽直起身,看著那扇竹簾。簾後那兩個人影一動不動,像兩尊石像。他沈默了一陣,然後說:「項某來道謝。」
「道謝?」沐曦的聲音帶著一絲疑惑。
「鉅鹿之戰,東主教項某——『誰更怕誰』。項某用了,章邯降了。」項羽的聲音很平,像在背書,「項某來謝東主。」
簾內,嬴政修長的手指摩挲著茶盞,聲音低沈:「將軍客氣。某不過行商之人,販些消息罷了。」
項羽咬了一下牙,沒有再繞彎子。「項某還有一事。」
簾後靜了一陣。
項羽深吸一口氣。「項某麾下兵馬眾多,張口待食。糧草不繼,實難支撐。項某懇請東主——無償資助軍糧。項某願以封地相酬,並表東主為一方之長。」
簾後沈寂。沐曦側首,低聲交代了小桃幾句。
小桃開口。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夫人傳話——東主說,趙家只是做生意的,不做賠本買賣。」
她略頓。
「將軍坑殺二十萬降卒。那些人,本可為將軍所用。將軍殺之,如今卻來趙家求糧。趙家對封地無意。將軍請回。」
項羽站在原地,沒有動。他張了嘴,想說「是那二十萬秦軍,他們不肯降」,但他說不出口。因為他知道,簾後那個人說的是實話。他殺了二十萬人,如今來求糧。這個人不是項梁,不是範增,不是任何一個他可以用力氣壓服的人。這個人,他壓不服。
「東主——」
「項將軍。」沐曦的聲音從簾後傳來,不輕不重,像一把剪刀,截斷了他的話。「東主說得很清楚。趙家不做賠本買賣。」
簾後靜了一息。嬴政的聲音響起,不疾不徐:「將軍若缺糧,可向趙家賒取。計息如常,百姓作保。將軍戰死,百姓償之;將軍存世,百姓免之。將軍若不願——悉聽尊便。」
項羽站在那裡,看著那扇竹簾,看了很久。
簾後兩個人影一動不動。小桃垂手立在簾側,面無表情。整間雅閣安靜得像一座墳墓。他忽然覺得,這扇簾子,比他見過的任何城牆都厚。他攻不破。
他轉身,大步離去。靴子踩在木地板上,咚咚咚,像戰鼓,卻在這間安靜的雅閣里顯得格外孤單。
身後,小桃的聲音再次響起,輕輕的:「夫人說,項將軍慢走。」
項羽沒有回頭。他走下樓梯,穿過大堂,推開迎熹樓的大門。
陽光刺眼,他瞇了瞇眼,那雙眼睛里,有憤怒,有屈辱,還有一點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恐懼。不是怕那個人,是怕那個人說的是對的。他殺了二十萬人,現在沒有糧了。
那他還能殺誰?
他策馬狂奔,往戲水的方向。身後,燕地的風很大,吹得他的披風獵獵作響,像一面破碎的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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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熹樓二樓雅間,簾後,沐曦靠回嬴政肩上,輕輕嘆了口氣。「他不會賒的。」
嬴政看著竹簾外漸漸暗下的天色,指尖緩緩敲擊著桌面,發出節奏分明且冷酷的聲響。
沐曦又說:「他寧可去打,去搶,去殺人。他也不願意低頭。」
嬴政低頭看她,攬著她的手緊了緊,唇角微微動了一下,一種「果然如此」的無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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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邦從來沒有這麼緊張過。他見過項羽,見過楚懷王,見過無數比他強十倍百倍的人——他都沒這麼緊張。但此刻他站在迎熹樓門口,手心全是汗,連腳步都有些發飄。
「子房,」他壓低聲音,頭都不敢轉,「你說……東主會不會不見我?」
張良站在他身後一步遠的地方,神色平靜得像一潭深水。「沛公不必怕。您是去談生意的,不是去求命的。」
劉邦苦笑:「談生意?我這輩子談過的生意,都是在沛縣酒館裡賒帳。」
張良沒有笑。他只是看著迎熹樓那塊匾額,目光沈靜。「沛公進咸陽,沒碰秦宮一金一帛,沒碰那些女子,沒收百姓一粒米。這些事,趙大東主都知道。您只要實話實說——他自然會繼續借。」
郭楚從櫃檯後走出來,面無表情地對他做了個「請」的手勢。劉邦深吸一口氣,邁步往樓上走去。走了兩步,他停下來。
「子房?」
張良站在原地,沒有跟上去。他只是對劉邦點了點頭。「沛公,我在這裡等您。」
劉邦上了二樓。
簾後,嬴政與沐曦端坐如山。小桃在旁添茶,空氣中透著一股讓人不敢大口呼吸的壓力。
劉邦站在簾前,抱拳行禮,脊背彎得像一張拉滿的弓。「沛縣劉邦,拜見東主,拜見夫人。」
簾後靜了一陣。沐曦的聲音傳出來,不咸不淡:「沛公此番入咸陽,辛苦了。」
劉邦的腰彎得更低:「不敢當。」
簾內沈默了片刻,嬴政低沈的聲音傳出:「又想賒糧?」
劉邦直起身,看著那扇竹簾。他想起張良的話——「您只要實話實說」。他深吸一口氣。
「夫人,劉某入咸陽,秦宮中的珍寶,劉某沒動一件。秦宮中的女子,劉某沒碰一人。關中百姓送糧送肉,劉某沒收一粒。」他目光直視那道竹簾,眼中閃過一絲豁出去的狠勁,「但我手下的軍隊,得吃飯。這碗飯,我劉邦自己出不起,只能——」
「只能再來找趙家。」沐曦接過話,語氣里帶了一絲極淡的笑意。
劉邦低下頭:「是。」
「你膽子不小。」嬴政緩緩開口,「帶著這麼多爛帳,還敢來找趙家『翻本』?
劉邦此時徹底放開了,臉上竟浮現出一絲混混般的市井幽默:「東主,劉邦這輩子命如草芥,連腦袋都在項羽刀下懸著。這帳,我既然敢欠,就一定還。只看東主願不願意,給這個『同舟之人』一個機會。」
簾後,沐曦轉頭看向嬴政。嬴政端起茶盞,輕輕撇了撇茶沫,抿了一口。然後他放下茶盞,聲音淡淡的:「糧,准賒。」
劉邦怔了一瞬,隨即深深作揖:「多謝東主,多謝夫人。」
他退後兩步,轉身離去。走下樓梯的時候,他的腿還在發軟。但他沒有回頭。他知道,這一次,他賭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