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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地歸根

暴躁龍 · 秦凰記 · 本章第 1 / 2 頁

薊城的夜,靜得像一池深水。

馬車在凌晨時分分批入城。有的轉入鋪面後門,有的消失在巷弄深處,最後一輛,悄無聲息地停在一座新漆的宅邸門前。

門樑上掛著兩塊大字——

「趙府」

嬴政下車,回身扶了一把沐曦。

她站在門檻前,看著那兩個字,愣了一瞬。

趙府。

「進去吧。」

嬴政的聲音很輕。

沐曦點點頭,跨過門檻。

---

【安頓】

一連數日,宅子里進進出出,忙而不亂。

玄鏡打點好一切——哪間房住誰,哪個庫放甚麼,哪個角門幾時開幾時關,井井有條。

郭楚買下的不只是這座宅邸。附近的鋪面、酒樓、醫館,都已經在「趙大東主」名下。掌櫃的是當地人,夥計也是當地人,但沒有人知道背後的趙大東主究竟是誰。

偶爾有地方權貴託人打聽,想拜訪這位出手闊綽的「趙大東主」。

得到的回答永遠是同一句話:「東主不在。」

至於東主長甚麼樣、從哪來、往哪去——沒人知道。

---

地下庫房裡,從少府搬來的珍寶藥材整整齊齊碼放著。

徐奉春第一天進去,待了整整叄個時辰不出來。出來的時候,老臉通紅,眼眶濕潤,嘴裡唸唸有詞:

「值了……這輩子值了……」

小桃笑著給他端了碗湯。

他接過去,喝了一口,突然想起甚麼:

「對了,我那幾箱藥材得通風!不能悶著!」

說完又鑽進去了。

---

夜深人靜。

沐曦站在臥房的窗前,看著窗外陌生的月色。

薊城的月亮和咸陽的沒甚麼不同。可她看著,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是太安靜了。

沒有宮牆外的腳步聲,沒有侍衛換崗的號令,沒有遠處傳來的編鐘聲。

只有風。

還有身後那個人的呼吸。

她輕輕回頭。

嬴政坐在床邊,手裡握著一卷竹簡,目光卻落在她身上。

「怎麼還不睡?」

他放下竹簡,起身走過來,將一件外衣披在她肩上。

沐曦輕輕往後靠進那個懷裡。

「在想……這一切是不是真的。」

他的下巴抵在她發頂,沒有說話。

過了很久,她開口,聲音很輕:

「從開門那一刻到現在,一切都像一場夢。」

她想起門內那叄天。

想起他抵在岩石上的額頭。

想起他喊她名字的聲音越來越弱。

想起她隔著那扇門,看著他從站著到靠著,從靠著到幾乎倒下。

她想起開門那一刻,他衝進來抱住她,渾身都在抖。那雙手扣在她背上,像是怕她一眨眼就會不見。

她想起這一路向東。

那些沈默的黑冰衛,那隻永遠黏在她腳邊的太凰,還有那個每天清晨醒來第一眼就能看見的人。

她應該害怕的。

應該擔心歷史,擔心未來,擔心聯邦,擔心那些藏在暗處的、隨時可能出現的——

可她發現自己怕不起來了。

因為他在這裡。

因為她也在這裡。

她輕輕開口:

「你現在不是秦始皇了,我也不是大秦凰女了。」

他收緊了環著她的手。

「你是趙大東主。」

她轉過身,抬頭看著他,月光落在她臉上,映出一雙含著淚卻在笑的眼睛:

「我是你的妻子。」

嬴政低頭看她。

那雙曾經丈量天下的眼睛,此刻只裝得下她一個人。

他只是輕輕吻上她的額頭。

窗外,月色正好。

---

【咸陽·朝堂】

與此同時,千里之外的咸陽宮,卻是另一番光景。

朝堂上,文武百官分列兩側,氣氛肅穆。

龍椅上,那個穿著天子冕服的人正襟危坐——如果忽略他微微顫抖的手指和額角滲出的冷汗的話。

李斯站在御階之下,目光不時掃過那張熟悉的臉。

那是他親手養了多年的毒蟲。

那是嬴政的替身。

那是……現在坐在龍椅上的「皇帝」。

早朝已經進行了一個多時辰。有大臣稟報邊關軍務,有大臣奏請修繕馳道,有大臣呈上各地賦稅冊簿。

假皇帝一開始還能撐著,偶爾點點頭,偶爾「嗯」一聲。

但隨著時間流逝,他的手指抖得越來越厲害,額角的冷汗順著臉頰滑下來,滴在龍袍上。

李斯的瞳孔微微收縮。

逍遙散。

他親手調配的毒藥,每日上朝前餵替身服下,能保兩個時辰神志清明、形同常人。

現在——

一個時辰叄刻了。

藥效快過了。

「臣有本要奏——邊關急報,匈奴——」

話沒說完。

「砰——!」

巨響炸開,滿殿皆驚。

所有人抬頭,看見龍椅上的陛下猛地站了起來。面前的玉案被掀翻在地,竹簡散落,墨汁四濺,硯台滾到御階下,發出沈悶的撞擊聲。

「藥——!!」

那聲音從喉嚨深處撕裂而出,沙啞,暴烈,像受傷的野獸在咆哮。

「藥呢?!藥——!」

文武百官愣在原地,有人嚇得後退半步,有人張著嘴說不出話。

他們看見陛下站在御座前,冕旒劇烈晃動,玉珠撞擊發出凌亂的脆響。那張臉——那張他們日日朝拜的臉——此刻扭曲得不成人形。

青筋在額角暴起,像蚯蚓一樣蠕動。

雙眼佈滿血絲,紅得像要滴出血來。

嘴角溢出白沫,沿著下頷流淌,滴在玄色的龍袍上。

「藥!!啊——!」

他抓著自己的龍袍,撕扯著,吼叫著,聲音越來越尖厲,越來越不像人。

他的手胡亂揮舞,抓到甚麼摔甚麼——案上的殘簡、身旁的玉璽、御座的扶手——摔得滿地狼藉,摔得砰砰作響。

李斯面色不變,緩緩抬手,對著御階旁的內侍打了個手勢。

兩名內侍立即上前,一左一右架住那個還在瘋狂掙扎的身影。

「放……放!藥!!藥!!」

掙扎,踢打,吼叫——但話已經不成話了,只剩下破碎的音節從喉嚨里擠出來。

「陛下身體抱恙。」李斯的聲音在朝堂上響起,平穩,沈著,沒有一絲波瀾,「今日早朝到此為止。退朝。」

他轉身,對那個還愣在原地的老臣補了一句:

「奏摺留下,本相會呈給陛下。」

說完,他大步離去。

身後,朝堂上亂成一團。

有人交頭接耳,有人面面相覷,有人望著那個被架走的背影,眼神複雜。

老臣站在原地,手裡還握著那本想呈上去的奏摺,久久沒有動。

---

偏殿里,假皇帝蜷縮在角落,渾身抽搐,嘴裡還在喃喃:

「藥……給我藥……求求你……給我……」

李斯站在門口,看著那團蜷縮的人影,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從袖中取出一個小紙包,丟了過去。

假皇帝像狗一樣撲過去,撕開紙包,把裡面的粉末往嘴裡塞,連水都不要。

片刻後,他的抽搐漸漸停了,呼吸也平穩下來。他靠在牆上,閉著眼,像一個剛從水里撈起來的溺水者。

李斯轉身離開。

身後,那個聲音幽幽傳來,帶著藥效過後的虛弱和茫然:

「丞相……我……我甚麼時候才能……」

李斯沒有回頭。

「做好你的皇帝。別的,不要問。」

腳步聲消失在長廊盡頭。

偏殿里,只剩下一盞孤燈,和那個蜷縮在角落的身影。

---

【正史的另一面】

史書上只會記載:

始皇晚年,酷好仙藥,求之不得,性情愈發暴戾,動輒殺人。

沒有人知道,那個坐在龍椅上的「始皇」,只是一個被毒物控制的替身。

沒有人知道,真正的始皇,此刻正在千里之外的燕地,擁著他的妻子,看著同一輪月亮。

歷史,從來都不只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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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手作羹湯】

做菜這件事,從前在咸陽,她就已經會了。

那時跟著御廚傅丁學了幾道家常菜,每日晨起在尚膳監的偏院習藝。學了七日,終於做出叄菜一湯——燉豚、蒸魚、葵羹、藿葉湯。

那一日,嬴政坐在院中,看著她做完整頓飯。

然後她餵他吃。

一口一口,從頭到尾。

他說:「好吃。是孤吃過,最好的味道。」

嬴政與太凰偷吃涼拌雞絲蕨菜,被她抓個正著,一人一虎把整碟菜掃空。

再後來,經歷了那麼多,她以為自己再也沒有機會為他做飯了。

沒想到,現在還能。

---

薊城的廚房比尚膳監的偏院小得多,但灶台更暖,陽光更好。

沐曦輓起袖子,系上圍裳,動作熟練得像做過千百遍。小桃在一旁幫忙燒火,看著她切菜的刀工,忍不住笑:

「夫人,您這手藝比在咸陽時又好了。」

沐曦頭也沒回:

「那當然。在地宮那陣子,自己種自己煮,手藝能不長進嗎?」

沐曦回想起無論在聯邦的日子,還是在咸陽的日子,都吃過太多好東西——聯邦有程熵帶她去的那些頂級餐廳,咸陽有尚膳監費盡心思的御膳。嘴,早就被養刁了。

現在到了薊城,雖說食材新鮮,但有些味道,再也吃不到了。

可她有記憶。

那些吃過的菜,總能記住一些味道吧?

她開始嘗試。

沒有食譜,沒有步驟,只有記憶中的味道。

第一次,失敗了。

第二次,還是失敗。

第叄次,小桃說「比上次好」,但她知道還不對。

第四次——

她把一盤剛出鍋的菜端到嬴政面前,緊張地看著他。

嬴政夾了一筷子,放進嘴裡。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她。

那雙眼睛里,有驚訝。

「這是甚麼?」

沐曦的心跳快了:

「我……我也不確定叫甚麼。就是……試著做的。」

嬴政又夾了一筷子,細細咀嚼。

「孤沒吃過這種味道。」

沐曦松了一口氣,笑了:

「那是當然,這是我自學來的。」

她沒有告訴他,為了這道菜,她躲在廚房裡一遍一遍地試,她失敗了多少次。

她只是看著他一口一口吃完,然後說:

「喜歡的話,我以後常做。」

---

從那天起,趙府的廚房就成了沐曦的地盤。

她每天變著花樣做吃的,她會嘗試復刻聯邦高級餐廳的味道。

一個月下來,嬴政的身板又厚實了些。

那件玄色衣袍穿在身上,不再是「撐起來」,而是「剛剛好」。那張曾經瘦削的臉,此刻也圓潤了幾分,看起來——

沐曦盯著他看了半天,得出一個結論:

那個她熟悉的人,終於回來了。

不是帝王,不是神,是他,她的夫君。

嬴政被她看得莫名:

「曦在看甚麼?」

沐曦收回目光,低頭喝湯,耳根微微發燙:

「沒甚麼……就是覺得……把你養胖了,挺有成就感的。」

嬴政端起湯碗,喝了一口,聲音很輕:

「曦做的菜,孤每天都想吃。」

沐曦愣了一下,耳根更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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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授業】

沐曦發現,安下心來之後,最能打發時間的事,除了做飯,就是教小桃認字。

這事從咸陽就開始了。

那時小桃還只是凰棲閣里一個怯生生的小丫頭,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會寫。沐曦間來無事,便教她認幾個字。沒想到小桃學得認真,幾年下來,竟也能讀懂簡單的書信了。

現在到了薊城,日子長了,沐曦便把這事撿了起來。

「這個字念甚麼?」沐曦指著竹簡上一個「藥」字。

小桃歪頭想了想:「藥……徐太醫的藥?」

沐曦笑了:「對。那這個呢?」

「診……診治的診?」

「不錯嘛,還記得。」

小桃不好意思地笑了:「夫人教的,奴婢不敢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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