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盡破繭
「讓開……讓……」
旁邊的黑冰衛看見,嚇得趕緊過來接:「徐太醫!您放下!我們來!」
徐奉春死死抱著石頭,眼睛瞪得滾圓,「快!這門萬一關上……萬一關上陛下怎麼辦!凰女大人怎麼辦!」
他說著,又往前挪了一步,氣喘如牛,老骨頭嘎吱作響,卻硬是抱著那塊石頭,一步一步,往門口挪。
侍衛們哭笑不得,幾個人合力把那塊石頭接過去,塞進門縫。
徐奉春這才兩腿一軟坐在地上。他扶著巖壁喘了半天,抬頭一看——
門,不再關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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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鏡、楊婧、芻德,還有幾個貼身黑冰衛,陸續進了門內。
然後他們看見了。
嬴政還抱著那個人,緊緊地,一動不動,像是抱著失而復得的性命。
而他懷裡的人——是凰女大人。
真正的凰女大人。
不是那個老婦人。
是那張他們都記得的臉。
可那張臉——瘦了。
原本就纖細的身量,此刻更是瘦得讓人心驚。鎖骨高高突起,手腕細得徬彿一折就會斷,整個人像是被甚麼東西狠狠熬過一輪。
像是被天庭處罰過。
像是把命都熬掉了半條。
玄鏡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楊婧別過臉去,不忍再看。
徐奉春好不容易擠進門內,一看見沐曦,老眼瞬間濕了。
「凰……凰女大人……」
他嘴唇哆嗦著,想說甚麼,卻只擠出這幾個字。
然後他低頭看見自己懷裡的藥箱,想起那株已經燉成渣的老山參,想起這兩天端來端去的藥膳湯——
眼淚就那麼滾了下來,流滿了那張皺巴巴的老臉。
他抬起袖子胡亂抹了一把,聲音哽咽得幾乎聽不清:
「老臣……老臣這就去熬湯……老臣這就去……」
跑到門口,被地上那塊他先前抱來的大石絆了一下,整個人往前一栽,踉蹌了好幾步才站穩。
他沒停。頭也不回,繼續跑。
沒有人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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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外,寒風如刀。
玄鏡站在入口處,一股與外界截然不同的氣息撲面而來——不是地穴該有的潮濕陰冷,而是溫暖乾燥,像冬日晴午的向陽處。
玄鏡的瞳孔微微收縮。
他邁步跨入。
他放眼望去——這地方,以秦尺論,少說也有數十丈見方。
足以容納百人列陣。四壁皆是原生山岩,未見斧鑿痕跡,卻平整如鏡,徬彿被甚麼力量從內部打磨過。
「這是……」芻德跟在身後,聲音壓得極低,帶著難以掩飾的驚駭,「山腹之中,怎會有如此……」
他沒有說完。因為他說不清這是甚麼。
不是洞穴。洞穴沒有這樣的溫度。
不是宮室。宮室沒有這樣的光。
光。
玄鏡抬頭,望向穹頂。
起初只是一片幽暗,深邃得徬彿能吞噬目光。但當他向前走了數步——
一點光,亮了。
像夏夜的螢火,從穹頂某處浮現,米粒大小,卻明亮得刺目。緊接著是第二點、第叄點……不過數息,上百點光粒從黑暗中浮出,懸浮在叄丈高的穹頂之下,如同一條倒懸的星河。
那是太陽的顏色。
玄鏡這一生,見過無數燈火——油盞、燭炬、松明、烽燧。他見過夜戰時萬箭齊發的火雨,見過咸陽宮中九枝連盞的銅燈樹。可他從未見過這樣的光。
在正午陽光下才能見到的、熾烈而均勻的明亮。而這些光點,每一顆都只有螢火般大小,卻能將整座地宮照得如同白晝。
更令他脊背發寒的是——
那些光點,在動。
他往前一步,頭頂的光群便跟著往前流動,像一群馴養的螢蟲,卻比任何生靈更整齊、更沈默。他停下,光也停下,靜靜懸浮在他上方,將他籠罩在一片溫暖的光暈中。
「它們……認得人?」芻德的聲音發顫。
玄鏡沒有回答。他也不知道答案。
他只知道,這一切,超出了他此生全部的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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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暖。
這是最讓玄鏡不解的事。
他伸手貼上牆壁。觸感是岩石的堅硬,可那堅硬之下,卻有一股穩定的、柔和的暖意從石壁深處滲出來,包裹著他的掌心。就像一個人從寒風中回到屋內,將凍僵的手貼上火牆——可這裡沒有火,沒有灶,沒有任何他認知中的熱源。
牆是暖的。地是暖的。連空氣都是暖的。
而門外,是臘月的驪山,寒風能凍裂馬蹄。
玄鏡斂起心神,快步走出,指揮黑冰衛將堆積在山壁外的輜重一一搬入。
糧袋、藥箱、被褥、陶甕、炭薪……十數人來回穿梭,將這些屬於人間的物品,一件件搬進這座不屬於人間的宮室。
他們都看見了頭頂流動的光,感覺到了腳下溫暖的石。他們都是黑冰台最精銳的衛士,見慣生死,處變不驚——可此刻,每個人臉上都有一層難以掩飾的、近乎敬畏的茫然。
這是甚麼地方?
凰女大人就住在這裡?
以這樣的光,這樣的暖,這樣匪夷所思的……
沒有人敢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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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口處,黑冰衛正將外面的東西一件件搬進來。
氈帳拆了,捲起,堆在牆角。炭火還燃著,被小心翼翼地端進來,放在石窪處。食盒、水囊、被褥、藥材——但凡能搬的,全搬了進來。
徐奉春沒顧上別的,他指揮兩名年輕力壯的黑冰衛,將一隻陶甕架在炭爐上,又從藥箱中取出數味藥材,投入甕中。不一會兒,藥香混著肉糜的氣息瀰漫開來,給這座「仙家洞府」添上了一絲人間的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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肉糜湯重新熬過,熱氣騰騰。
小桃雙手捧著陶碗,往地宮深處走。頭頂的「星河」跟著她流動,將她的身影籠罩在一片柔和的光里。
她走進最深處的那間石室。
嬴政坐在石床邊,將沐曦攬在懷裡。他靜靜地坐著,一隻手環著她的腰,另一隻手握著她的手。
小桃輕輕把碗放在床邊的石案上。
然後無聲地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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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室之外,玄鏡端著一隻黑陶大鉢,走向伏在角落的太凰。
那鉢比尋常的碗大上叄倍,滿滿當當,全是熬得軟爛的肉糜。
太凰的頭擱在前爪上,琥珀色的眼睛望著石室的方向。肉香飄來,牠的耳朵倏地轉向,鼻子也跟著抽動起來,喉嚨里發出低低的咕噥聲。
「太凰將軍,吃吧。」玄鏡將陶鉢放在牠面前。
太凰低頭看了看,又抬頭望向石室。
然後一頭扎進鉢里。
狼吞虎嚥,虎口大張。舌頭捲起一大塊肉糜,連湯帶肉直接往嗓子眼裡灌。舌頭翻攪的速度快得幾乎看不清楚,肉湯從嘴角擠出來,順著下巴滴落,牠渾然不覺。
像一個餓了太久的孩子,終於有了飯吃,卻總要確認那個最重要的人還在。
玄鏡靜靜看著,伸手按了按牠的肩頸,然後無聲退開。
太凰沒有抬頭,但尾巴尖輕輕甩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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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室中。
嬴政還抱著沐曦,沒有鬆手。
他的下巴抵在她發頂,聲音悶悶的,啞得幾乎聽不清:
「怎會……瘦成這樣……」
沐曦臉頰貼著他的胸口。她聽出那聲音里的心疼,比她這叄天流的眼淚還重。
「你才是……」她輕聲說,手指攥住他腰間的衣料。
嬴政騰出一隻手,端起床邊那碗湯,用唇試了試溫度,然後湊到她唇邊。
「喝了暖暖身。」
沐曦搖頭,「你先喝。」
嬴政看著她,那雙深陷的眼眶里有血絲,也有固執。
沐曦看著他,這人還是這樣。她不肯喝,他就一直舉著。
「你不在,」他的聲音很輕,「任何食物,都食之無味。」
沐曦的眼眶發熱。
她輕輕起身,走到石室角落,從一隻木匣里取出兩顆指甲大小的膠囊,走回床邊,遞到他唇邊。
嬴政看了一眼那兩顆小小的東西,沒有問,張嘴吞下。
沐曦重新端起湯碗,餵他喝。
藥膳湯溫熱適口,混著肉香和參味。嬴政一口一口喝著,那雙眼睛卻始終看著她,像是怕一眨眼她就會不見。
一碗湯見底。
不過片刻,嬴政的臉色開始變化——那股灰敗之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層淡淡的血色。他的呼吸沈了下來,胸膛的起伏穩了,那雙原本連抬臂都費力的手,此刻握著她的手腕,力道恢復了七八分。
沐曦看著他,眼眶里還有淚,嘴角卻微微揚起。
嬴政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又看著她。
看著那張瘦得讓人心疼的臉,看著那雙含著淚卻在笑的眼睛。
然後他再一次將她攬進懷裡。
這一次,他的手臂有力了。
這一次,他抱得比剛才更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