巖門深鎖
隔著這扇透明的門,她看見小桃撲過來的樣子——看見那張熟悉的圓臉,瘦了。
從前的小桃,臉頰鼓鼓的,笑起來眼睛彎成兩道縫,像兩顆飽滿的杏子。她總愛蹭到沐曦身邊,嘰嘰喳喳說著宮里的趣事,說哪個侍衛今天多看了她一眼,說御膳房今天做了甚麼好吃的。
現在那張臉——
顴骨冒出來了。下巴尖了。眼眶下面,有兩道淺淺的青。
可那雙眼睛沒變。
此刻正湧著淚,亮得驚人。
然後小桃開口了。
那聲音是啞的——是哭啞的,是喊啞的,但不是毒啞的。
沐曦的眼淚又湧了出來。
她聽過傳言:嬴政殺了凰女,把小桃毒啞留在身邊,是為了不讓小桃洩密。
她不信。
此刻她知道了。
他從來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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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遠處,徐奉春原本縮在氈帳邊,揣著他的藥箱,一雙老眼時不時瞥向門前那道身影。
然後他聽見了。
聽見小桃那聲撕心裂肺的「凰女大人——」。
他的手一抖,藥箱差點掉在地上。
甚麼?!
凰女大人?!
那個……那個裡面?!
他猛地站起來,踉蹌著往前走了兩步,又猛地停住。
是了。
是了!
難怪陛下站在那裡一夜不動!
難怪召他這個老太醫火速前來!
難怪——
他一拍大腿,老臉上瞬間綻出驚喜交加的光。
「凰女大人回來了!回來了!」
他原地轉了兩圈,忽然想起甚麼,一把抓住旁邊侍從的袖子:「快!快去找傅丁!不對不對,傅丁沒來!那……那誰?!灶呢?!」
侍從被他晃得發懵:「徐、徐太醫,您要灶做甚麼?」
「做甚麼?!做藥膳啊!」徐奉春急得直跺腳,「陛下在那站了一夜!一夜!你沒看見嗎?!龍體虛成甚麼樣了!得補!得立刻補!」
他說著就要往氈帳方向衝,衝出兩步又折回來,一把抱起他的藥箱,翻出那株五十年份的老山參,心疼地看了一眼——
然後一咬牙,塞進懷裡。
「這回……這回是真的要用上了……」
他轉頭看見玄鏡正立在附近,連忙顛顛地跑過去,壓低聲音:
「玄鏡大人!玄鏡大人!」
玄鏡低頭看他。
徐奉春一臉鄭重,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
「陛下現在身子虛得很。一夜未進食水,又……又是那樣站著。再強的人也撐不住。」
他頓了頓,語氣里難得沒了平日的慫,只有一個老太醫的篤定:
「要肉糜。要藥膳。要熱的,軟的,補氣養血的。」
玄鏡看著他,又看了一眼門前那道一動不動的身影。
隨即點頭,轉身對身後的侍從打了個手勢。
片刻後,幾道人影沒入林中。
林地裡,氈帳支起來了,炭火燒起來了。
小桃還趴在門上,一聲一聲喊著「凰女大人」。
徐奉春已經在指揮侍從架鍋生火,嘴裡唸唸有詞:「山參要去蘆頭……肉糜要細……先用文火煨著……」
不時回頭看一眼那扇門,老眼裡有壓不住的光,淚光。
門前,嬴政依然站在那裡。
掌心貼著岩石。
額頭抵著岩石。
不動。
不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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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過去了。
徐奉春端著一碗藥膳湯,在嬴政身後站了許久。
湯是清晨就熬上的——那株五十年份的老山參去了蘆頭,配了黃耆、當歸、枸杞,用文火慢煨了兩個時辰。肉糜用的是侍從清晨獵回的新鮮麅子,剁得極細,混在湯里,溫熱適口。
他端著這碗湯,從清晨站到日頭西斜。
「陛下……您好歹用一口……」
嬴政沒有回頭。
沒有應聲。
甚至沒有動。
徐奉春的手抖了又抖,湯涼了又熱,熱了又涼。
最後他只能把碗放在一旁的食盒里,用棉布厚厚裹著,退到一邊,老眼裡滿是憂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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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內。
沐曦靠著門,已經坐了一天一夜。
她沒有吃,沒有睡。
只是靠在那裡,隔著這扇透明的門,看著外面那個一動不動的人。
太凰趴在她身邊,巨大的腦袋擱在她膝上,喉間偶爾滾出低低的咕嚕聲。
一開始牠還很乖。
後來牠開始不安。
再後來——
「嗷……」
一聲低低的哀鳴。
沐曦低頭,看見太凰仰著腦袋看她,琥珀色的獸瞳里滿是委屈。
「嗷吼……」
牠在說:娘親,餓。
沐曦的心揪成一團。
地宮里有甚麼,她比誰都清楚。
程熵留給她的能量膠囊,水,還有一些根莖類的蔬菜,是她自己種的,勉強能果腹。
但那些都是給人的。
沒有一樣是太凰能吃的。
這隻龐大的白虎,每日需食數斤鮮肉。牠跟她躲在這裡一天一夜,已經餓得開始叫了。
「嗷吼……嗷吼……」
太凰又叫了,這次聲音更大些,帶著明顯的委屈和不解:娘親,為甚麼不出去?為甚麼沒有吃的?
沐曦的手撫過牠的頭,一下,一下。
眼眶發燙。
她不知道怎麼辦。
她不能開門。
她不敢開門。
可是——
門外,他已經一天一夜不吃。不喝。不動。
拍門的次數越來越少。
喊她名字的聲音,越來越弱。
「曦……」
那聲音隔著門傳來,不再是昨夜的哀求,而是一種幾乎沒有力氣的、低低的呢喃。
像是已經沒有力氣喊了。
像是只是在確認她還在。
「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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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曦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
她想起那個歷史上的數字。
焚書坑儒之後兩年,嬴政駕崩。
兩年。
她以前讀史書,只當那是個年份,是個事件,是史官筆下冷冰冰的記載。
此刻她徬彿看見,那兩年,是怎麼熬過來的?
是像這樣,一天一天,不吃不喝,站在某個不知道的地方,喊著一個永遠不會回應的名字?
史書上的那兩年,就是從今天開始的?
是她。
是她把他熬成這樣的。
如果不是她回來,如果不是她站在門裡卻不開門,如果不是她讓他知道她在卻不讓他見——
他不會在這裡。
不會不吃不喝。
不會——
「曦……」
那聲音又傳來,輕得像一根羽毛,隨時會被風吹散。
沐曦把臉埋進膝蓋。
眼淚無聲地流。
太凰又拱了拱她,喉間滾出委屈的嗚嗚聲。
她不知道該怎麼辦。
真的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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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再次降臨時,林地裡又來了人。
李斯。
他連夜從咸陽趕來,衣袍上還沾著露水與塵土。他沒有驚動任何人,只是靜靜站在氈帳旁,看著那扇門前的身影。
看了一盞茶的時間。
然後他走過去。
在嬴政身後叄步的距離,停下。
「陛下。」
嬴政沒有回頭。
但他開口了。聲音沙啞得幾乎不像他,卻仍帶著那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李斯。回咸陽傳詔——朕要祭天。」
李斯一怔:「祭天?」
嬴政的聲音很平,像是在說一件尋常不過的事,「朕不返咸陽。政事,由你總理。」
李斯大驚。
祭天動輒數月,禮儀繁復,需提前準備各項事宜——而驪山離宮,根本沒有做好祭天的工程準備。
「陛下!祭天需築壇、備牲、召集百官——」
「去辦。」
嬴政打斷他,語氣沒有任何波動。
李斯張了張嘴,想說的話堵在喉嚨里。
他看著眼前的帝王——那道身影靠在岩壁上,是……已經被釘得太久,快要撐不住的劍。
可他還是站在那裡。
還是沒有離開。
「陛下……」李斯的聲音發澀,「為何突然……?」
嬴政沈默了一瞬。
然後他轉過頭,看了李斯一眼。
那一眼裡,有李斯這輩子見過的、最複雜的東西——疲憊,篤定,還有一絲極深極深的……
李斯說不清那是甚麼。
然後嬴政開口了,聲音輕得像嘆息,卻每一個字都砸在李斯心上:
「她回來了。」
李斯的瞳孔驟然收縮。
她——
那個人。
「沒有朕的命令,」嬴政轉回頭,繼續看著那扇門,「誰都不准上下山。」
李斯站在原地,久久沒有動。
風穿過林間,吹得氈帳獵獵作響。
遠處,徐奉春還守著那鍋熱了又涼的藥膳湯,小桃趴在門邊,臉貼著岩石,不知是睡著了還是在聽。
而山岩內,偶爾傳來一聲低低的虎嘯。
那是太凰在喊餓。
李斯閉了閉眼。
然後他緩緩跪下,額頭觸地,聲音沈穩:
「臣,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