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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黃果小說HUANGGUO READ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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巖門深鎖

暴躁龍 · 秦凰記 · 本章第 1 / 2 頁

門內。

沐曦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不敢發出任何聲音。不敢讓他聽見她在哭。

太凰雪白的皮毛蹭著沐曦的臉,粗礪的舌頭一遍遍舔過她的下巴、她的臉頰、她死死捂著嘴的手背。

「嗚唬……」

牠喉間滾出委屈的嗚咽,像在問:娘親為甚麼不理我?

沐曦不敢動。

門外那聲「曦……」還在她耳膜上燒。

她怕一動,就會想開門。

她怕一開門,就會——

「嘔——」

太凰突然發出一聲奇怪的乾嘔。

沐曦猛地睜眼。

太凰正僵在原地,巨大的頭顱微微下垂,喉嚨劇烈蠕動,琥珀色的獸瞳里滿是茫然——牠不明白自己怎麼了,只是本能地張嘴,又一聲乾嘔。

「凰兒?!」

沐曦一把捧住牠的頭。

燈火中,她看見牠舌頭上沾著一層淡膚色的、幾近透明的薄膜——在燈下泛著極淡極淡的螢光。

她的血瞬間涼了。

易容膠。

未來科技產品,用納米分子模擬皮膚紋理與色澤,附著力極強,防水防汗。

那些納米分子黏在太凰的舌苔上,被牠吞嚥入腹。

「吐出來!凰兒,吐出來!」

沐曦瘋了似地拍牠的脖子,太凰被拍得莫名其妙,卻乖順地張嘴,又嘔出幾口唾沫——但更多的,已經吞下去了。

她不知道納米分子進入野獸腸胃會發生甚麼。

「走!」

她拽起太凰的頸毛,拖著牠往地宮深處狂奔。

太凰被拽得踉蹌,卻歡快地跟在娘親身後,尾巴高高翹起,喉間滾出興奮的咕嚕聲。

牠不明白髮生了甚麼。

但娘親在牽牠。

六年來第一次。

---

地宮深處。

沐曦跪在水池邊,雙手捧起冰冷的泉水,一遍遍沖洗太凰的嘴。

「張開——再張開——」

太凰乖乖張著嘴,舌頭耷拉在外面,任由娘親折騰。水濺了牠一臉,牠瞇起眼睛,耳朵向後抿平,整張虎臉寫滿了「雖然不知道在乾嘛但娘親高興就好」。

洗到第叄遍,牠終於忍不住了。

「嗷——吼——」

一聲長嘯,在地宮空曠的石壁間轟然回盪。

那是撒嬌的聲音。

是幼崽時期每次沐曦出門歸來、牠撲上去蹭她時,喉間滾出的那種、帶著委屈與歡喜的、軟綿綿的吼叫。

牠不覺得自己在叫。

牠只是在說:娘親好了沒有?娘親抱抱。

可是牠忘了——

牠已經不是那隻雪色幼虎。

牠的吼聲,低頻,厚重,飽含能量,撞上地宮的石壁,一波一波,像沈雷在地底翻滾。

「噓——!」

沐曦慌了,去捂牠的嘴。

太凰以為娘親在和牠玩,更開心了,腦袋一甩掙開她的手,仰起脖子——

「嗷吼——嗚——嗷吼——!」

一聲比一聲響,一聲比一聲撒嬌,整個地宮都在嗡嗡震動。

---

門外。

嬴政已經聽見了。

那聲音從山壁深處傳來,悶悶的,卻無比清晰——是太凰的叫聲。是牠每次見到沐曦時才會發出的、那種軟得一塌糊塗的撒嬌聲。

一陣又一陣。

是牠在裡面,對著甚麼人,毫無防備地、一遍一遍地叫。

太凰的聲音從山壁那一側傳來,從深處傳來,聲音在移動。

從深處往淺處,從地底往地面。

她們在門後。

嬴政知道她在那裡。

「曦……」

他的眼眶忽然發燙。

「開門……」

他把額頭抵上岩石,那姿勢和六年來的每一個夢里一模一樣。

「孤求你……」

---

門內。

沐曦整張臉被泉水洗得乾乾淨淨,連同那些納米分子,全被她就著池水一點一點搓掉了。

她抬起頭。透過那扇巨大的、單向透視的玻璃,清清楚楚地看見門外的一切。

岩石。荒草。冷風。

和那個人。

隔著這扇門,隔著不到叄尺的距離,隔著她以為永遠不會被打破的壁壘——

他就在那裡。

玄衣。

墨冠。

那張她以為這輩子只能在記憶中觸摸的臉。

可是——

不一樣了。

那道她曾用手指描摹過的、如青銅器浮雕般鋒利的下頷線條,現在只剩一層薄薄的皮肉繃在骨上。顴骨微微突起,眼眶深陷,眼下兩道濃重的青黑,像用墨筆反覆塗抹過。

他原本寬闊厚實的身形,隔著玄衣也能看出來——薄了。

像一柄被反覆鍛打、焠鍊、磨礪了太多次的劍,劍身還在,鋒芒還在,可是厚度,一寸一寸,被歲月、思念——和那些惡毒的謠言,熬掉了。

殺凰女。

鎖魂於布偶。

白虎鎮壓。

啞女伺候。

磁袋監守。

齊地方士的丹爐邊、儒生私議的密室里,一層一層,一年一年,釘穿他的骨血。

他的額頭抵在岩石上,抵在她每天觸摸的岩石上。那姿勢,像在跪拜,又像在祈求一個不會應允的神明。

「曦……開門……」

「孤求你……」

沐曦的眼淚,無聲地滾落。

一滴。

兩滴。

砸在腳下的塵土里,連聲音都沒有。

---

門外。

嬴政掌心貼著岩石,額頭抵著岩石,像一尊被釘在原地的石像。

玄鏡等了一盞茶的時間,等了一柱香的時間,等到林間的風從微涼變成透骨——陛下還是沒有動。

「陛下……」

玄鏡的聲音極輕。

嬴政聲音沙啞,像是從很深很深的地方擠出來的——

「李斯。徐太醫。小桃。」他頓了頓,喉結滾動,「火速前來。」

玄鏡垂首:「諾。」

他轉身,對黑暗中的芻德與楊婧打了幾個手勢。

芻德與楊婧無聲靠近。

「李斯大人。」芻德點頭。

「徐太醫與小桃姑娘。」楊婧接道。

兩人同時消失在夜色中。

玄鏡重新隱入岩石的陰影。

只剩下嬴政。

和那扇門。

---

林地。

楊婧帶著馬車穿過最後一片林子時,天邊已經泛起極淡的灰白。車廂里坐著徐奉春與小桃。

她不知道陛下為何召他們。

但她猜得到——陛下短時間內,不會離開那扇門。

所以她帶了氈帳。帶了炭火。帶了足夠遮風避雨的一切。

---

楊婧遠遠就看見那山壁。

看見門前那道身影。

一夜。

陛下在那裡一夜,沒有動過。

楊婧勒停馬車,跳下車,指揮侍從迅速搭建氈帳、點燃炭火、架起食水。

---

嬴政站在門前,一夜未動。

天邊的灰白漸漸滲成青灰,又從青灰染上淡淡的金。他沒有回頭看那些搭建好的氈帳,沒有理會身後壓低的腳步聲與輕語。

「小桃。」

聲音沙啞得像砂石摩擦,卻仍清晰地傳入身後。

小桃正在氈帳邊,呆呆地望著這邊。聽見自己的名字,她渾身一顫,幾乎是連滾帶爬地奔了過去。

嬴政沒有回頭看她。

他只是看著那扇門,聲音低得像是對門內的人說的:

「凰女在裡面。太凰也在裡面。」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

「但凰女……不肯出來。」

小桃愣住了。

她看著那扇門,看著門前陛下的背影,陛下方才說的話在她腦子里轉了半圈,沒能進去。

凰女在裡面?

太凰也在裡面?

但凰女不肯出來?

凰女大人……在裡面……

那是……

是……

小桃的瞳孔驟然放大。

她聽懂了。

凰女大人回來了!

小桃眼淚毫無預警地湧了出來。

不是一滴滴落,是瞬間糊了滿臉。她張開嘴,想要喊,喉嚨卻只能發出那些年習慣了的、破碎的氣音——

「啊啊……啊啊……」

她的手瘋狂地拍著岩門,一下,一下,又一下,掌心拍紅了也不停。

嬴政轉頭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裡,有太多東西。

然後他說:「准你開口。」

小桃的哭聲瞬間炸開。

那是壓抑了六年的聲音,是六年來只能在夜裡、在凰棲閣廢墟才敢發出的氣音——

「凰……凰女大人——!」

她撲在門上,整張臉貼著冰涼的岩石,聲音撕心裂肺:

「凰女大人!您回來了!您真的回來了!」

「小桃……小桃終於把您盼回來了——!」

「……小桃每天晚上都在搖燈……小桃怕您回來的時候找不到路……」

「凰女大人……凰女大人……」

她哭得說不下去,只能一遍遍喊著那個名字,手掌一下下拍著那扇門。

---

門內。

沐曦靠著門,癱坐在地上。

她看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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