凰鳴玄扉
「凰兒——?!」
那聲驚呼,清亮、短促、毫無偽裝。
帶著被猝然擊穿心房的驚喜,帶著身體比意識更早記起的親暱,帶著那些她以為早已封存在另一個時空、卻在此刻盡數湧回的——屬於他們叄個的、漫長而溫暖的從前。
她甚至張開了雙臂。
就像從前每一次,她笑著迎接那頭白色小虎撲進懷裡。
那是刻進魂魄的本能。
而本能,不說謊。
古松中。
嬴政的瞳孔,驟然收縮成兩點漆黑的深淵。
他聽見了。
聽見那聲「凰兒」。
聽見那個他以為此生再也無緣聽到的、柔軟清澈的、屬於沐曦的聲音。
他看見了。
看見她張開的雙臂——那弧度,那姿態,與他夢中千百次浮現的身影,分毫不差。
是她。
不是相似。
不是巧合。
不是他思念成疾的幻覺。
就是她。
他以為此生再無法得見、在每一個深夜輾轉反側、在每一道批閱奏疏的間隙猝然失神、在每一次太凰對著山壁哀鳴時幾乎要被思念噬骨的那個人——
她就在這裡。
以陌生的皮囊,活在他的疆土,呼吸他呼吸的空氣,踩踏他踩踏的土地。
「曦……」
那聲低吟從他喉間溢出,嘶啞,破碎,像傷口被撕開結痂後湧出的第一縷血。
下一瞬——
他動了。
玄色身影如鷹隼斂翅下擊,從叄丈高的古松枝頭一躍而下!夜行衣在空中獵獵張開,像一道劈開林間光影的黑色閃電!
沐曦聽見了破風聲。
她猛地抬頭——
那道她以為這輩子只會出現在夢與記憶中的身影,就站在那裡。
玄衣。
墨冠。
那雙深邃如淵的眼眸,此刻翻湧著她從未見過的、漆黑的風暴。
幾乎要將她灼穿的、六年累積的思念。
沐曦的臉,在那一瞬間——死白。
她甚至沒有思考。
那雙剛剛還張開著迎接太凰的手,在半空中僵住。
像一隻被驟然冰封的蝶。
她猛地轉身,像被獵人箭簇釘住後、掙脫陷阱的驚獸,用盡全身力氣撲向那扇尚未完全閉合的石門!
掌心撞上熟悉的凹陷。
門扇在她身後轟然滑回!
就在門縫縮窄成最後一線光的瞬間——
太凰焦急的腦袋,連同半邊身子,硬生生擠了進來!
牠不管,牠只要跟著娘親。
沐曦與太凰同時跌入門內冰冷的黑暗。
身後,石門無聲合攏。
嚴絲合縫。
將日光,山林,風聲,與門外那個僵立的身影,一併隔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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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外。
嬴政撲到門上。
玄鐵般堅硬冰冷的岩面,觸手生涼。
他用力拍擊,一下,兩下,叄下——石壁紋絲不動,甚至不曾落下一粒塵埃。
「曦——!」
他的聲音從喉間擠出,沙啞,低沈,像困獸的嘶鳴。
「開門……」
他將額頭抵上那片沈默了千年的岩石。
「曦……」
那聲呼喚,從他緊咬的齒關縫隙里滲出,像血。
像他以為早已流乾、卻在此刻重新湧出的、滾燙的淚。
門內。
沐曦背抵著門扉,癱坐在地。
太凰焦急地舔舐她的臉,發出委屈不安的嗚嗚低鳴。
她沒有動。
沒有應。
甚至沒有呼吸。
偽裝的蠟黃臉皮下,那雙眼睛怔怔地望著虛空。
她聽見了。
隔著這扇她親手關上的門,隔著刻意築起的高牆,隔著她以為早已熄滅的、屬於另一個時代的絕望——
她聽見他的呼喚。
像從極遠極深的淵底傳來,卻比任何時候都更清晰地,刺入她的魂魄。
曦——
開門……
曦……
她死死摀住自己的嘴。
不敢發出任何聲音。
不能。
不能讓他聽見她在哭。
因為她一開口,就會像剛才那樣——
叫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