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驪山守望

暴躁龍 · 秦凰記 · 本章第 2 / 2 頁

住在這面「留不下記號」的詭異山壁附近。

而太凰,認出了那人的氣息。

一個幾乎不可能的猜測,帶著驚人的重量,緩緩浮現在玄鏡心頭。

他沒有聲張,甚至沒有再多看一眼那農田。只是靜靜站了片刻,將這裡的一切——山壁的位置、農田的方位、周圍樹木的分布、溪流的走向、乃至風從哪個方向吹來時會帶走氣味——都烙印在腦海中,像刻進石板般清晰。

然後,玄鏡抹去太凰與黑冰衛的足跡,撒上特製藥粉消除氣息。月光下山林恢復亙古靜謐,徬彿從未有人在此駐足。

他轉身,如同來時一樣,無聲無息地退走,沒有留下一絲痕跡。

山林恢復了寂靜,徬彿甚麼都未曾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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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山嵐還纏繞在林間未散。

玄鏡再次出現在山壁附近。這次,他身邊多了一道身影——楊婧。

她是黑冰台中最精銳的女衛之一,身形矯健利落,像一柄收在鞘中的短刃。她擅長隱匿、追蹤、近身格殺,也是少數知曉「凰女」舊事、並對嬴政與沐曦懷有絕對忠誠的心腹。

「就是此處。」玄鏡的聲音壓得極低,幾乎與晨風融為一體。他簡述了昨夜太凰的異狀、山壁無法留下痕跡的詭異、以及那塊精心照料的農田。

楊婧眼神銳利如刀,靜靜聽完,臉上沒有任何質疑或驚訝。她上前,從靴側抽出一柄無光的短匕——。

她走到山壁前,先用指尖觸摸,感受那粗糙真實的觸感。然後,她運勁於腕,匕尖穩穩刺向岩石。

觸感傳來——是刀刃切入硬物的扎實阻力,甚至有一絲極淡的、屬於岩石被切割時產生的細微震顫。

她收回匕首。

山壁表面,完好如初。無痕無跡,連一點石粉都沒沾在刃上。

楊婧的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她沒有說話,只是將匕首插回鞘中,轉身看向玄鏡。

「太凰的反應,做不得假。」玄鏡的目光幽深如井,「它聞到了……『那位』的氣息。」

「那位」二字,在清晨濕冷的空氣里落下,沈重得徬彿能壓彎草葉。

楊婧的呼吸微微一滯。「大人是懷疑……」

「凰女大人。」玄鏡的聲音低得只剩氣音,卻字字清晰,像針刺破寂靜,「但此事,絕不能妄動,更不能驚動陛下。陛下若知,無論真假,後果皆難預料。」

他太瞭解嬴政。若只是空歡喜,無異於將癒合的傷口再度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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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需要證據。確鑿的、無可辯駁的證據。」玄鏡看向楊婧,目光如鐵,「從今日起,你秘密監視此地。重點不在山壁本身,而在於——是否有人與此產生聯繫。特別是每月初五之後,陛下鑾駕離開驪山的那幾日。」

他頓了頓,目光掃向不遠處那塊隱蔽的農地:「留意那塊田,留意是否有新鮮的生活痕跡,留意任何試圖靠近此地的可疑人物——尤其是身形、舉止異常者,無論男女老少。」

「記住,」玄鏡的語氣陡然嚴厲,「絕對不可打草驚蛇。若真是凰女大人,她以如此方式隱匿歸來,必有深意與難處。我們的任何輕舉妄動,都可能破壞她的計劃,或將她置於險地。你只觀察,記錄,不接觸,不干涉。」

楊婧肅然領命:「諾。屬下明白。」

玄鏡從懷中取出一物,遞給她。

那是一枚骨白色的哨子,約拇指長短,造型古樸,表面刻有極細的、徬彿雷電紋路的暗痕。

「這是喚鷹哨,直通訓鷹司的『墨電』。」玄鏡低聲解釋,「墨電是陛下親許我調用的靈隼,機警迅捷,目力超凡,且只認此哨音與我的氣息。你在此監視,若有確鑿發現——比如親眼見到疑似凰女大人的人物出現,或此處顯露更多無法解釋的異象——便吹響此哨。墨電會循聲而來,你將訊息以密語寫於特製的油紙上,讓它帶回給我。」

他將哨子的特殊吹奏方式——長短、輕重節奏代表不同緊急程度——與密語書寫要點,快速告知楊婧。

玄鏡最後告誡,「墨電出動,雖隱蔽,仍有風險。非十拿九穩,不可輕用。若有尋常進展,你可於每月初叄、十八,至櫟陽舊市『張氏革鋪』,以暗號留下訊息,我自會去取。」

楊婧鄭重接過骨哨,入手冰涼沈重。她將其貼身藏好,如同接下一份沈重的信任與無聲的戰場。

「屬下,必不辱命。」她單膝微屈,行了一個極簡的軍禮。

玄鏡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言。他最後看了一眼那面沈默的、徬彿蘊藏著驚天秘密的山壁,身影一晃,便如融入晨霧般消失在林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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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婧留在原地。

她沒有急於隱藏,而是先以獵人般的耐心,花了大半日時間,徹底熟悉這片區域的每一處細節——風向變化、鳥獸作息、光影移動的規律、可供隱藏與觀察的最佳位置。

然後,楊婧仔細抹除自己來時留下的所有細微痕跡——折斷的草莖扶正,靴印用枯葉覆蓋,連呼吸遺留的微濕氣息都以隨身藥粉中和。

待一切如初,她才選定一處距離山壁約六十步、位於上風向、有茂密藤蔓與岩石遮蔽的天然石隙,作為潛伏點。從這裡,她能清晰觀察山壁、農地與小徑,而自身形跡已徹底融入山林。

她像一塊沒有生命的石頭,沈入陰影中,開始了漫長而寂靜的守望。

目光,牢牢鎖定著那面看不見真相的山壁,與那片被精心照料的小小農田。

山林依舊寧靜。

但一張無形的、溫柔而謹慎的網,已經悄然張開。

等待著那個或許歸來,或許永遠不會出現的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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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日之期,轉瞬即逝。

驪山離宮前,車駕儀仗已備妥。玄甲衛士沈默肅立,黑冰台的影子們已無聲散入四周山林與道路,清道警戒。一切都預示著帝王鑾駕即將返回那座權力與孤獨並存的咸陽宮。

嬴政已換回朝會的黑紅袀玄,冕旒垂珠遮掩了眉眼神色,只餘下緊抿的唇線與周身揮之不去的沈凝氣場。他最後望了一眼層巒疊翠的山影,轉身,準備登車。

就在此時,一直安靜伏在車駕旁、宛若一座白色山巒的太凰,卻猛地站了起來。

牠沒有像往常那樣,溫順地跟隨在車駕旁或躍上特製的副車。而是橫身攔在了嬴政與車駕之間,巨大的頭顱低垂,喉嚨里發出一連串壓抑的、宛如悶雷滾過的低吼。

「太凰?」嬴政腳步一頓。

太凰抬頭,琥珀色的獸瞳直直看著嬴政,那目光里沒有平日的依戀或威嚴,而是充滿了一種近乎哀求的焦灼。牠張開口,小心翼翼地將胸前鹿皮袋里的布娃娃叼了出來,輕輕放在嬴政腳前的塵土上。

然後,牠開始急切地、一遍又一遍地舔舐那個褪色的布偶,徬彿要將自己所有的思念與確信,都透過這個動作傳遞出去。舔了幾下,牠又抬頭對著嬴政低吼,獸瞳不斷地、明確地瞥向山林深處——那夜牠發現異狀的方向。

吼聲短促而堅持,像在說:那裡!娘親在那裡!我們去找!現在就去!

周圍的衛士與侍從皆屏息垂首,無人敢動,也無人敢揣測這頭神獸反常舉動背後的深意。

嬴政靜靜看著腳邊的布娃娃,又看向太凰那雙徬彿燃燒著無聲火焰的眼睛。

他緩緩彎腰,撿起那個被舔得微微濕潤的布偶,指腹拂過布料,動作輕柔得與他周身冷硬的氣場格格不入。

「又在想她了麼……」他的聲音很輕,像自言自語,又像對太凰說。那語氣里沒有責怪,只有一絲深埋的、幾乎聽不見的疲憊與苦澀。

他將布偶遞還給太凰,聲音恢復了帝王的平靜:

「回去吧。」

叄個字,為這場突如其來的僵持畫上句點。他不再看太凰,轉身,踏上車駕的踏板。

太凰僵在原地,叼著布偶,喉嚨里發出不甘的、近乎嗚咽的哀鳴。牠看看嬴政決絕的背影,又急切地望向山林,前爪焦躁地刨著地面,塵土飛揚。

就在這時,玄鏡如幽影般悄然移至太凰身側。他沒有看太凰,目光平視前方,徬彿只是在履行護衛職責,嘴唇卻以極細微的幅度翕動,聲音壓成一道僅容太凰聽聞的氣流:

「我已遣最得力之人,日夜守在那處。」

「若真是凰女大人歸來,必不會錯過。」

「此刻不可妄動,徒惹陛下憂心,更恐……令陛下空歡喜一場,痛甚往昔。」

「太凰將軍,請暫且忍耐。有確切消息,我第一個告知於你。」

玄鏡的話語,像冰水澆在太凰焦灼的心頭。牠聽懂了「空歡喜一場」背後的殘酷,也明白玄鏡安排中的謹慎與無奈。牠喉嚨里的哀鳴漸漸低了下去,獸瞳中的急切被一種沈重的、理解的悲傷取代。

牠最後深深望了一眼山林深處,然後低頭,將布娃娃重新塞回胸前的皮袋,用鼻子輕輕拱了拱玄鏡的手背,像是無言的託付。

然後,牠邁開步伐,帶著一種徬彿負載了千斤重擔的、不情不願的緩慢,走到了為牠準備的副車旁,一躍而上。龐大的身軀伏下,將頭顱擱在交疊的前爪上,琥珀色的眼睛卻依然透過車廂的縫隙,死死盯著驪山的方向,一眨不眨。

車駕轔轔啟動,碾過山道,駛向咸陽。

嬴政坐在寬敞卻冰冷的車廂內,閉目養神,徬彿對車外的一切毫無所覺。只有那隻方才撿過布偶的手,在寬大袖袍的遮掩下,指尖無意識地、反覆摩挲著,徬彿還能感受到那布料上,屬於太凰的濕潤溫度,與某個早已消散在時光里的、遙遠的溫暖觸感。

玄鏡騎馬護衛在車駕一側,面無表情,目光警覺地掃視四方。

而在漸行漸遠的驪山深處,那面詭異的山壁之下,楊婧如同亙古存在的山石,繼續著她沈默而專注的守望。

風捲起車駕後的塵土,模糊了山林的輪廓。

一份無法言說的期盼,一份沈重的約定,與一頭白虎固執的凝望,一同被帶離了這片山野,卻又在看不見的維度里,與山林深處那個或許存在的秘密,緊緊相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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