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驪山守望

暴躁龍 · 秦凰記 · 本章第 1 / 2 頁

驪山離宮,夜色已深得能擰出墨來。

嬴政站在殿外高台,玄色衣袍幾乎融進黑暗裡,只有冕旒的玉珠在宮燈下偶爾反折出冷光。

玄鏡無聲地出現在他身後半步處,聲音沈穩,不帶半分多餘的情緒:

「陛下,咸陽廣場之事已畢。四百六十七人伏法,參與流言者一千叄百餘戶,皆已按律處置。」

話語簡潔,匯報的徬彿不是一場震動天下的坑殺,而是一次尋常的巡邏。

嬴政望著眼前漆黑如獸脊的山巒輪廓,只應了一個字:

「嗯。」

聲音平淡,聽不出喜怒,更無一絲波瀾。那四百餘條人命、即將到來的千古罵名,於他心中激不起半分漣漪。那只是達成目的的必要手段,是為撲滅野火而築起的高牆。牆既已築成,過程如何,他從不在意。

他在意的,是眼前這片寂靜得反常的山林。

戌時已過。

平日這個時辰,太凰早該回來了。那抹白色的巨影會從山林深處躍出,帶著狩獵後的疲憊與滿足,伏在他腳邊,喉嚨里發出呼嚕嚕的聲響,像一座會呼吸的雪山。

但今夜,山林靜得只有風聲。

「玄鏡。」他再次開口,聲線依舊平靜,卻在寂靜中透出一絲鋼弦將斷前的緊繃,「太凰未歸。」

玄鏡心領神會:「臣即刻派人去尋。」

玄鏡的身影再度消散於黑暗,徬彿從未存在過。

---

山林深處,月光被層層枝葉切得支離破碎。

郭楚與芻德舉著裹了濕布的火把,帶著數名精銳黑冰台衛士,沿著太凰慣常活動的蹤跡搜尋。

他們都是追蹤的好手,眼睛能在黑暗中辨認最細微的痕跡:折斷的草莖、泥土上的掌印、樹幹上偶爾留下的擦痕。

很快,他們在溪谷附近發現了新鮮的爪印。

那是太凰的印子,比成年男子的手掌還大,陷入濕泥近寸深。爪印的間距很穩,顯示它走得不急,甚至有些徘徊。

他們跟著爪印,一路往山林更幽邃處去。

最終,爪印停在一片看似普通的山壁前。

然後,他們看見了太凰。

白色的巨虎正對著山壁,龐大的身軀緊繃如弓。它沒有咆哮,喉嚨里卻持續發出壓抑的、近乎悲鳴般的低沈吼聲,那聲音悶在胸腔里,震得周圍空氣都在微顫。

更令他們心驚的是太凰的動作——它輪流用兩隻巨大的前爪,一遍又一遍地刨抓著山壁。那爪子能輕易撕裂野豬的厚皮,能拍斷碗口粗的樹幹,此刻卻像在抓撓一塊堅不可摧的鐵板。

「太凰將軍!」芻德上前幾步,壓低聲音呼喚,語氣恭敬卻急切,「時辰已晚,陛下憂心,請隨末將等回去吧。」

太凰琥珀色的獸瞳倏地轉過來。

那眼神讓芻德背脊一涼——沒有平日的威嚴或慵懶,而是一種近乎痛苦的焦灼,混雜著強烈的困惑與某種……渴望。像迷失的孩子嗅到了家的氣息,卻找不到門。

它只瞥了芻德一眼,便轉回頭,繼續用鼻子貼近山壁,深深嗅聞。每一次吸氣,它的胸腔都劇烈起伏,然後刨抓得更用力,利爪與岩石摩擦,發出令人牙酸的「喀啦」聲。

這裡有娘親的味道。

雖然極淡,雖然被無數草木、泥土、時光的氣味層層掩蓋,但太凰不會認錯。那是烙印在它魂魄深處的、獨一無二的氣息——溫柔的、帶著淡淡藥草與陽光暖意的、屬於沐曦的味道。

就縈繞在這片山壁附近。近在咫尺,卻又隔著甚麼它無法理解的東西。

芻德與郭楚對視一眼,均從對方眼中看到棘手。他們從未見過太凰如此固執地抗拒返回陛下身邊。

「郭楚,」芻德當機立斷,「你速回稟報玄鏡大人,太凰將軍尋獲,但……不肯離去。我在此守候。」

「小心。」郭楚點頭,身形一晃,便如狸貓般沒入黑暗。

---

玄鏡來得比風還快。

他無聲無息地出現在山壁前,先對太凰安撫性地點了點頭,目光隨即如鷹隼般掃視四周——樹木、岩石、地面、最後定格在太凰不斷刨抓的山壁上。

然後,他看出了不對勁。

太凰的力氣有多大,他最清楚。那爪子全力一擊,能將尋常岩石抓出深達數寸的溝痕,石屑迸飛。但此刻,它已刨抓了不知多久,那山壁表面……

竟完好如初。

沒有爪痕,沒有刮痕,甚至連一絲最淺的白印都沒有。徬彿太凰剛才那些足以開碑裂石的抓撓,都只是抓在虛影上。

玄鏡眼神一凝。

他從腰間抽出隨身的玄鐵匕首——這匕首是少府工匠千錘百鍊而成,鋒利異常,能輕易刺穿尋常鐵甲。他走到山壁前,運勁於腕,匕首尖對準岩石,穩穩划下。

觸感傳來。

是刀刃切割硬物的扎實阻力,他甚至能感受到岩石對刀鋒的細微阻抗。這觸感無比真實。

但當他收回匕首,湊近火把細看——

山壁表面,依舊沒有划痕,沒有碎屑,連一點石粉都沒留下。剛才那真實的切割觸感,竟像一場集體的幻覺。

玄鏡的瞳孔微微收縮。

太凰察覺到他的發現,停下了刨抓。它轉頭,用濕潤的鼻頭極輕地拱了拱玄鏡握著匕首的手,然後轉身,用牙齒小心翼翼地把胸前鹿皮袋里的布娃娃叼了出來。

它將布娃娃放在地上,正對著那面詭異的山壁。

然後,它開始發出聲音——不再是低吼,而是一連串極輕的、宛如嗚咽般的短促鳴叫,音調起伏,像是在訴說。牠一會兒看看布娃娃,一會兒看看山壁,琥珀色的獸瞳里翻湧著急切與哀傷。

最後,它低下頭,開始溫柔而急促地舔舐布娃娃的臉,那動作輕得像怕碰壞了最心愛的寶貝,又急得像想透過這個布偶,觸碰到某個真實存在的人。

玄鏡看懂了。

太凰在說:娘親的氣息,在這裡。這山壁,有問題。它知道,它感覺得到,但它進不去,也碰不到。

他蹲下身,與太凰平視,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清晰:「太凰將軍,我明白了。請你先隨芻德他們回去,陛下在等你,不可令他過度憂慮。此地……我會留下,暗中察看。」

太凰琥珀色的獸瞳深深看了玄鏡一眼。那眼神複雜——有不甘,有信任,還有一絲如釋重負,徬彿終於有人理解了它無法言說的焦灼。

它又望瞭望那面詭異的山壁,喉嚨里發出一聲極輕的、近乎嘆息的咕嚕,低頭將布娃娃重新叼起,小心塞回胸前的皮袋。

然後,它用巨大的頭顱蹭了蹭玄鏡的膝蓋,轉身,走向芻德。

步伐不再焦躁,卻帶著一種沈甸甸的、徬彿知曉了某個重大秘密卻必須保持沈默的肅穆。

芻德與剛趕回來的郭楚護著太凰,迅速消失在林間,往離宮方向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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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流

玄鏡獨自留在原地。

火把已滅,月光稀薄如紗。他靜靜看著那面在夜色中僅剩模糊輪廓的山壁,手輕輕撫上剛才匕首划過的地方。

觸感是粗糙冰涼的岩石,眼睛看到的,也是粗糙冰涼的岩石,在月光下泛著青灰的暗沈。

但太凰的焦灼、爪下的無痕、刀鋒那真實卻不留痕的切割——這些矛盾像無形的絲線,在他冷靜如鐵的心頭,一點點編織出一個驚人卻又不敢言說的猜想。

他沒有立刻離開。

先是走到附近幾棵樹下,手指在樹皮隱蔽處划下幾道極淺的刻痕——那些刻痕的排列、深淺、間距,只有他自己讀得懂。它們代表著「異常點、需監視、有隱蔽結構」。

然後,他開始以山壁為中心,無聲地巡查。

腳步輕得像落葉,目光銳利得像鷹。他觀察地面的痕跡,傾聽風中的氣息,分析草木倒伏的方向。一個時辰後,他在東南方向約五十步外,發現了異樣。

那是一處略為平緩的向陽坡地,有條細小的溪流蜿蜒而過。坡地上,赫然有一小片被精心整理過的農地。

田壟整齊得像用尺子划過,土壤鬆軟,顯然近期才翻動過。上面種的東西——是藷藇和葵菜,長勢良好,葉片油綠,明顯被細心照料著。旁邊還有一小塊新翻的地,土里埋著甚麼種子,剛冒出嫩芽。

這絕不是野獸所為。

也不是山中偶爾出現的獵戶或逃民會費心經營的模樣——那些人只會匆匆挖些野菜充飢,不會如此有條理地開墾、種植、灌溉。

這像是……打算在此長期、穩定生活的人,為自己準備的糧食來源。

有人住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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