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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空判書

暴躁龍 · 秦凰記 · 本章第 1 / 2 頁

嬴政是在距離尚膳監還有百步左右的廊道上,聽到那聲尖叫的。

他今日原本要去章台殿批閱楚地送來的戶籍簡,路過御花園時,想起沐曦說過午後要試做新藥膳,腳步便不自覺地轉了個方向。

然後他就聽到了。

那是沐曦的聲音,但裡面的情緒讓他心臟驟然收緊——真正的、撕心裂肺的「不——!」

沒有絲毫猶豫。

「鏘——」

太阿劍出鞘的聲音斬裂了秋日的寧靜。玄色帝袍的下襬被他一把掀起別在腰間玉帶上,嬴政甚至沒有喊侍衛——他的身體已經先于思慮衝了出去。

當他衝進尚膳監偏院的月洞門時,看到的畫面讓他的血液在瞬間凍結,又在下一刻沸騰到頂點——

沐曦被一個陌生男人抓著手腕,她滿臉是淚,正在拼命掙扎。

太凰倒在地上,一動不動。

而那個男人……穿著他從未見過的奇裝異服,他的臉很年輕,眼神卻冷靜得可怕,下頜處有叄道新鮮的血痕,正緩緩滲出血珠。

最重要的是,這個男人看著沐曦的眼神。

那不是歹徒的淫邪,不是刺客的殺意,而是一種……熟悉的、帶著某種權威感的凝視。

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

嬴政的腦海中,瞬間閃過許多畫面:沐曦墜落時那燃燒的「鳳凰」,她那些稀奇古怪的知識,她從不離身的蝶環,她偶爾望著星空時眼中閃過的、不屬於這個時代的遙遠……

但此刻的嬴政沒有時間細想。他的視線鎖定在連耀抓著沐曦的那隻手上,一股從未有過的暴怒轟然炸開——那是他的女人,是他放在心尖上、連重話都捨不得說一句的凰女,這個不知從何而來的狂徒,竟敢用髒手碰她?!

「大膽狂徒——」嬴政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像悶雷滾過院牆,「膽敢染指朕的凰女!」

連耀松開了沐曦。

他的鬆手甚至不是「放開」,而是一種精確的、徬彿早就預判到這一劍的卸力——沐曦踉蹌著跌出,眼看就要摔倒。

就在她膝蓋即將觸地的瞬間——

一隻手臂穩穩攬住了她的腰。

玄色袖袍上的金線龍紋擦過她的臉頰,帶著熟悉的、讓她瞬間淚湧的氣息。嬴政甚至沒有低頭看她,他的全部注意力仍在連耀身上,但攬住她的那隻手臂卻收得極緊,像要將她烙進骨血里。

然後他出劍。

太阿劍化作一道銀虹,直刺連耀咽喉!

這一劍沒有任何花哨,是戰場上最簡單直接的突刺,但速度、力道、角度都凌厲到了極致——嬴政是真的要一劍將這個人釘死在地上。

連耀的左手在身前划過一個極小的弧。

「嗡——」

一道透明的、略帶波紋的屏障瞬間展開。劍尖刺入屏障叄寸,便如陷深沼,再難推進。所有力道被無形之力分散吸收,像一拳打在深水里。

嬴政瞳孔微縮。

他將沐曦更緊地護在身側,玄眸死死盯住屏障後的連耀。懷中的沐曦在顫抖,他能感覺到她抓著他衣襟的手指冰涼。

而連耀看著這一幕,眼神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複雜的波動。

那層透明的屏障穩穩地籠罩著連耀,連一絲漣漪都沒有蕩起。連耀沒有移動腳步,他只是靜靜站在原地,看著嬴政,眼神里沒有輕蔑,沒有挑釁,只有一種近乎殘酷的平靜。

他終於意識到,眼前的這個男人,不是他認知中的任何一種敵人。

「嬴政,冷靜點。」連耀開口了,聲音在終端的過濾下顯得毫無感情,「你殺不了我。」

嬴政凝住了。

他沒有後退,而是緩緩垂下劍尖,胸膛劇烈地起伏著。他轉過頭,看向被自己緊緊護在身側的沐曦——她臉色慘白如紙,纖細的手指死死抓著他的衣襟,整個人依偎在他懷裡,像一株即將折斷的蘭草。

他的目光再移向院中,太凰倒在那裡,龐大的身軀一動不動,生死不明。

護在懷中的在顫抖,倒在地上的是因護主而受難。

那股被壓抑到極致的暴怒,在這一刻,終於燒斷了名為「理智」的最後一根弦。

「冷靜?」嬴政冷笑一聲,那笑聲沙啞、癲狂,帶著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他突然倒轉劍鋒,沒有再試圖攻擊連耀,而是將太阿劍狠狠地插進了兩人之間的青石地磚中!

「轟——」地磚崩裂,塵土飛揚。嬴政雙手按住劍柄,整個人如同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玄眸死死盯著連耀,一字一頓地說:

「朕不管你是甚麼『天人』,也不管你背後有甚麼『天道』。你要這歷史長流,要這所謂的文明續存,要這天下按著你們的算計去走,對吧?」

連耀的眉頭微微一皺,察覺到了不對勁。

「既然朕殺不了你,那朕就殺了這天下。」

嬴政的身影在夕陽下顯得無比暗沈,他發出一聲令人膽戰心驚的宣判:「留下她,朕這江山、這萬里河山,你要甚麼朕給甚麼!甚至這始皇帝的位子,朕也可以現在就棄之如敝屣!」

他猛地跨前一步,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里,燃燒著毀滅萬物的瘋魔:「但若你今日強行帶走她——朕便戮盡這天下生靈,焚毀這大秦咸陽!」

「朕要讓這華夏大地變成一片焦土!朕要讓你們的後世,再無祖先可尋,再無文明可繼!」

嬴政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像是在靈魂深處炸開的悶雷,「若她不在,這天下,不要也罷!」

院子里一片死寂。只有風捲起殘葉的沙沙聲。

沐曦徹底僵住了,她仰頭看著那個男人——那個為了留住她,不惜與整個未來、甚至與全世界為敵的皇帝。她的心臟像是被一隻大手狠狠攥住,疼到無法呼吸。

連耀眼中的平靜終於碎裂了。他這輩子解析過無數數據,看過無數戰略模型,卻從未計算到,人類的「情感」竟然可以強大到這種程度。這不是聖母效應,這是「帝焚效應」。

眼前的男人,是真的會為了這份愛,親手拉著整個文明一起陪葬。

連耀沈默了很久,他的手腕終端微微顫動。

「嬴政……」連耀收起了臉上的冷漠,眼神中第一次露出了一種近乎敬畏的複雜,「如果你不放手,我確實無法帶走一個『活著』的她。」

他緩緩抬起手,終端射出一道微弱的光,在空中投射出一幅緩慢消散的影像——那是沐曦的身體正在逐漸透明、化為虛無的模擬圖。

「但你也要看清楚。不是我要搶她,而是沐曦的存在本身,正在抹除她。」

連耀看向嬴政,語氣沈重如山:「留下她,她會消失。不僅是身體,還有你對她的所有記憶。你會在某一刻突然醒來,發現身邊空無一人,而你甚至記不起自己為甚麼會流淚。」

嬴政的身形猛地一晃。

那柄插在地上的太阿劍,在晚風中發出了陣陣悲鳴——不是風聲,是劍鋒切割空氣時產生的、細微而淒厲的震顫。徬彿這柄跟隨他征伐天下的利器,也感受到了主人此刻靈魂深處的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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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耀看著他,看著這個胸膛仍在劇烈起伏、眼中燃燒著毀滅之火的帝王,忽然抬起了手腕。

他的終端亮起一圈極細的藍光。

沒有聲音,沒有震動。

但整個尚膳監偏院——從月洞門到院牆,從屋簷到青石地——瞬間被一層極淡的、泛著水波紋的透明穹頂籠罩。那穹頂從天而降,如一個倒扣的琉璃碗,將叄人一虎徹底隔絕在內。

嬴政幾乎在同一時間抬頭,目光掃過那道透明的屏障。然後他做了一個極快的動作——他松開沐曦,轉身朝月洞門的方向猛地擲出太阿劍!

劍鋒如電,直射屏障。

「嗡——」

劍尖在觸及屏障的瞬間,像撞進了一層極有彈性的膠質,速度驟減,然後……被溫柔地「彈」了回來。太阿劍在空中翻了兩圈,「鏘」地一聲插回嬴政腳前的青石中,劍柄仍在微微顫動。

「現在這裡只會有我們叄個人。」

連耀的聲音在隔絕罩內響起,帶著某種奇特的共鳴回音。他看著嬴政,語氣平靜:

「外面的人聽不到裡面任何聲音,黑冰台也聽不到。你們也出不去。」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嬴政緊握的拳、沐曦蒼白的臉、太凰靜止的身軀,「是不是先冷靜,聽我說完?」

嬴政緩緩轉回頭。

他先看向沐曦——她依然被他護在身側,臉色慘白,但眼神已經從最初的崩潰,轉為一種近乎麻木的、等待審判的平靜。她也在看他,金瞳里有淚光,但更多的是某種……他看不懂的、屬於另一個時代的沈重。

他再看向太凰——雪白的巨虎仍昏迷著,呼吸微弱。

最後,他的目光釘回連耀臉上。

那雙玄眸里,暴怒的火焰已經燒盡,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深不見底的黑暗。像暴風雨過後的海面,平靜,卻隨時能吞噬一切。

「說。」嬴政開口,聲音沙啞得可怕,「但朕只問一個問題——如何留下她。朕不要其他答案。」

連耀沈默了叄息。

他的目光越過嬴政,落在沐曦臉上。那眼神很複雜,有審視,有評估,還有一絲極難察覺的……近乎憐憫的沈重。

「沐曦,」連耀忽然開口,叫的是她的名字,卻看著嬴政,「要不要留下,由你們自己決定。」

嬴政猛地轉頭看向沐曦,玄眸里第一次閃過一絲近乎錯愕的震動——這個天人,竟然把選擇權,交給了她?

連耀知道,他無法向一個兩千年前的帝王解釋「時空悖論」、「因果抹除」、「文明熵減」這些概念。就像無法向井底的蛙描述海洋的浩瀚。嬴政聽不懂,也不會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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