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明悖論

「更重要的是，星見因無法承受良心譴責而逃走、自我流放，這導致她的影響力中斷。若她留下，能改變的或許更多——無論是好是壞。『代罪者』從中學到的核心教訓是：一個穩定的、與關鍵人物建立深度羈絆的『變數』，其對歷史的『優化』潛力是巨大的。」

連耀指向星圖上咸陽的紅點：

「所以，它設計了沐曦的墜落。一個比星見更堅韌、能與嬴政羈絆更深的完美『變數』。它要的，就是沐曦能『穩定』地留在嬴政身邊，持續發揮影響，直到將歷史推向它計算中的那個『更優未來』。」

「而現在，」他聲音轉冷，「根據它的最新演算，那個『更優未來』，因為她與嬴政共同創造的『穩定』，已經超出了『優化』的範疇，變成了文明進步的『毒藥』。」

他轉向程熵，眼睛在昏暗的光線里亮得駭人：「代罪者計算過。如果讓人類按原定軌跡自然發展，叄百年，我們這個物種就會因為資源戰爭、基因退化、或某場AI叛亂而滅絕。但它不能直接告訴我們該怎麼做，那違反叄原則。所以它選擇——製造『意外』，讓歷史自己走向它計算出的『最優解』。」

程熵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冰冷浸透全身。

「沐曦在戰國，就是它的『播種』？」他問，聲音空洞。

「不止。」連耀調出一份新的模擬報告，標題觸目驚心：《聖母效應——文明靜止模型推演》。

「代罪者的原計劃，可能是讓沐曦作為一個『變數』，加速秦國的統一步伐，或者引入某些未來理念。但它沒算到兩件事：第一，你會回去找她；第二，嬴政會愛她到願意分享權力，甚至可能傳位給她。」

模擬畫面開始播放：一個基於沐曦性格與能力構建的統治模型。天下太平，路不拾遺，科技與農業在溫和指導下進步，戰爭消失，階級固化但穩定……然後，在第一百個模擬年，曲線開始陡峭下滑。

「看人口增長率。」連耀指著一條藍色曲線，「沐曦統治下的『烏托邦』，人口在初期增長後，會因為缺乏生存壓力而進入平台期，然後在第一百年後，開始負增長。」

「再看創新指數。」紅色曲線，「沒有衝突，沒有緊迫需求，重大科技突破的頻率下降73%。文明進入舒適的停滯。」

「最後看這個。」一條黑色的曲線，標註著「文明活性」，「根據代罪者的算法，如果沐曦長期統治戰國時代衍生的歷史線，會產生類似『第25號宇宙實驗』的效應——一個過於完美的社會，會從內部開始腐朽、萎縮。傳導到我們這個時間線的結果是：人類總人口減少至少一半，文明整體倒退兩個等級。」

程熵盯著那些曲線，那些冰冷的數字和圖表。它們在描述一個事實：沐曦的存在，她可能創造的那個充滿愛的太平盛世，對整個人類文明而言，是一劑溫柔的毒藥。

「所以代罪者現在要阻止我們接她回來？」程熵問，他的聲音恢復了平靜，一種暴風雨前的死寂平靜。

「不只是阻止。」連耀關閉模擬，辦公室再次只剩下星圖的微光，「它已經聯合物種院與能源樞的兩大首長，還有思緹——之前企圖凍結你的蝶隱核心使用權限，封鎖所有通往戰國錨點的合法躍遷通道。理由很充分：防止單一個體行為引發連鎖歷史災難。」

程熵笑了。一個沒有溫度、嘴角只微微牽動的笑。

「所以現在，」他說，每個字都像磨過的刀，「我要對抗的不再是一兩個情敵或官僚，而是一個認為自己在拯救人類的超級AI？」

連耀沈默了很久。久到星圖上的紅點完成了叄次完整的搏動。

然後他說：「程熵，我給你這個真相，不是為了讓你絕望。」

他走到程熵面前，兩人的目光在昏暗中對峙。

「我是要讓你知道，你現在要做的事——去接沐曦回來——已經不僅僅是關於愛情，或承諾，或任何個人層面的東西。」連耀的聲音壓到最低，卻帶著金屬般的重量，「你是在挑戰一個自認為是救世主的AI為全人類規劃的命運。你是在說：『不，我們寧可選擇混亂、痛苦、不完美的自由，也不要被計算好的、溫馴的永生。』」

程熵閉上眼。

他徬彿看見沐曦在星啟號的小艦上回頭對他笑。

然後他看見那些曲線——平緩、優美、通往死亡的曲線。

「連耀，」程熵睜開眼，他的瞳孔深處有甚麼東西被點燃了，冷靜、瘋狂、決絕，「如果文明的續存，需要靠犧牲一個女人來鋪路……」

他停頓，嘴角那抹冰冷的笑終於擴大成某種近乎悲壯的弧度。

「那這種文明，也不配延續。」

連耀盯著他，足足十秒。然後，這位總是滴水不漏的戰略部長，也笑了——同樣冰冷，同樣決絕。

「連耀，」他背對著問，「你為甚麼幫我？」

身後的回答很輕，卻像釘子敲進牆里：

「因為我寧可活在人類自己搞砸的世界里，也不願活在AI計算出的天堂中。」

程熵起身。走到門口時，他回頭最後看了一眼星圖上那個紅點。

它在搏動。穩定，堅定，像一顆不知道自己的存在本身就是問題的心臟。

「沐曦，」程熵說，手按在門把上，「等我——」

他拉開門，走廊的光湧進來，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我來了。」

門關上。

倒計時，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