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薩索命 р ǒ18мj.c ǒм
跪在地上舉著債契的老農猛地轉頭,渾濁的眼睛死死盯住嬴政。他像是抓到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連滾帶爬地撲到馬車前,「咚」地一聲重重磕下頭去:
「趙大東主!求您救命啊!」
額頭撞在青石板上,發出沈悶的響聲,血絲瞬間滲出。老農卻渾然不覺,雙手高舉那張泛黃的債契,嘶聲哭喊:
「四海貨棧的鹽……比官鹽便宜叄成,您是大善人!您能救我們的命對不對?!那濟世錢莊……鄭先生以前也是善人,怎麼一夜之間就變了臉?您、您能不能跟鄭先生說說情?緩我們幾年?我們做牛做馬一定還!」
他這一跪一喊,像是打開了閘門。
抱著嬰孩的寡婦撲了過來,鐵匠扔下了錘子,織工松開了布匹——幾十個、上百個百姓,如同潮水般湧向嬴政的馬車,黑壓壓地跪成一片。
「趙大東主救命!」
「您能賣便宜鹽,定是本事通天的大人物!」
「我們不要免債,只求緩幾年,給條活路啊!」
哭聲、哀求聲、磕頭聲混成一片。
有人掏出了家中最後的幾枚銅錢,有人捧出了準備換糧的粗布,還有人拉著年幼的孩子一起跪下——他們把眼前這個「趙大東主」,當成了漆黑絕境中唯一可見的光。
玄鏡與黑冰衛瞬間護在嬴政身前,手按劍柄,目光如鷹。
但嬴政抬了抬手。
他推開護衛,一步步走到跪在最前面的老農面前。晨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蓋過了那張涕淚橫流的臉。
沐曦站在他身側,金瞳掃過這一張張絕望的臉。她看見了他們眼中的乞求,也看見了更深處的東西——那是被十年「偽善」豢養出的信任,在一夜之間崩塌後,轉化成的、近乎本能的攀附。
他們在抓住任何看起來有力量的人。
而此刻,嬴政就是那根最近的浮木。
老農顫抖著將債契舉過頭頂。
嬴政沒有接。
他低頭看著那張紙,紙上墨跡斑駁,卻能看清那行刺眼的小字:
「若逾期未償,則利轉月息十分取一,且依原本金滾算。」
這時,沐曦輕輕拉了下他的衣袖,湊到他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低語:
「政,這不是普通的討債……這是有人刻意引爆。先安撫百姓,我們需要時間查明背後是誰。」
嬴政眼神微動,隨即恢復平靜。
他抬了抬手,讓玄鏡等人稍退,然後向前一步,站在了跪地的百姓面前。
「都起來。」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竟讓滿街的哭嚎漸漸低了下去。
百姓們仰頭看著他,眼中盡是乞求。
嬴政從老農手中接過那張債契,仔細看了看,然後緩緩道:
「這債契上的條款,你們簽約時可都明白?」
老農一愣,囁嚅道:「當、當日莊主只說前兩年無息,第叄年起年息兩成……這小字,不識得……」
周圍百姓紛紛點頭,有人哭道:「我們都不識字啊!莊主說按個手印就行,說錢莊從不逼債……」
嬴政將債契遞還,目光掃過一張張絕望的臉:
「此事蹊蹺。錢莊數年不催債,今日卻突然發難,且波及齊燕兩地數十城——這不是尋常討債。」
他頓了頓,聲音沈穩:
「給趙某幾日時間,查一查這濟世錢莊背後到底是誰,為何如此行事。」
「你們先回家去,照顧好老小,莫要做傻事。」
百姓們面面相覷,有人遲疑道:「可……可他們只給叄日……」
「叄日是債主定的期限,」嬴政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趙某的期限,是查清真相——」
他目光陡然轉冷,雖未說下去,但那股寒意讓所有人心頭一凜。
「先回家去,」嬴政轉身,走向馬車,「等消息。」
百姓們跪在原地,看著馬車緩緩駛離。他們眼中仍有絕望,但比起方才的崩潰,多了一絲微弱的、名為「等待」的希望——
回到九霄閣頂層,嬴政立即屏退左右。
房間里只剩他與沐曦二人。
「曦,你怎麼看?」嬴政走到窗邊,望著遠處依舊騷動的街市。
沐曦走到他身側,金瞳中閃爍著冷靜的分析:
「這是一場精心策劃的火中添薪。濟世錢莊用十年時間,在齊燕兩地放出海量債務,卻從不催討——這不是做生意,是在積薪待燃。」
「積薪待燃……」嬴政重復這四個字,「等何時機點燃?」
「等一個能讓朝廷最難堪的時機,」沐曦指向窗外,「政,你想——若今日我們不在琅琊,若沒有百姓跪求到你面前,這件事會如何發展?」
嬴政沈默片刻:「百姓走投無路,圍攻官府,暴力討債者趁亂殺人,民變爆發……地方官彈壓不住,奏報咸陽,孤不得不調兵鎮壓。」
「對,」沐曦點頭,「而當大秦軍隊開進齊地,屠刀舉向那些手無寸鐵、只是『欠債還不起』的百姓時——天下人會怎麼看?」
「暴君屠戮子民,」嬴政聲音冰冷,「孤會成為史書上第一個因討債而引發民變、又因鎮壓而失盡民心的帝王。」
沐曦深吸一口氣:「這不是貪腐案,是政治謀殺。有人在用叄十萬戶百姓的絕望,織一張讓你身敗名裂的網。」
房間里燭火搖曳。
嬴政轉身,目光如深淵:
「能布這種局的人,不僅要有錢,要有耐心,更要有……」
沐曦接過話,金瞳中閃爍著冷靜的分析:
「還要有如此龐大的資金,能支撐十年無回報的放貸。更要有一個遍佈齊燕、如臂使指的脈絡……」
兩人目光交匯,同時吐出那個名字:
「鄭安。」
不是疑問,是確認。
只有這個二十年來隱藏在太倉署中、掌控鹽稅流向、又與海龍幫勾結的人,才有能力、有動機、有資源布下這樣一盤大棋。
鄭安不是在貪腐,是在製造一場比戰爭更可怕的災難。當成千上萬的百姓同時被暴力催債,當他們發現心中的「活菩薩」原來是吃人的惡鬼,當他們絕望地發現自己一輩子也還不清那滾了幾年的債務——
齊地會炸。
燕地會炸。
而剛剛統一的天下,會在這場「債務暴動」中,裂開第一道縫隙。
「好計,」嬴政睜開眼,眸中殺意如實質,「用數十年時間,把齊燕百姓養成債的奴隸,再在孤整肅鹽稅時引爆。屆時,寡人若鎮壓,便是暴君屠戮子民;若安撫,便需朝廷拿出天價金錢替百姓還債——國本動搖,天下將亂。」
沐曦走到他身邊,握住他冰涼的手:
「還有更毒的。政,你想想——若是百姓暴動,你派兵鎮壓,殺了人,流了血。而這時鄭安再站出來,宣佈『所有債務一筆勾銷,只求王上饒恕無辜百姓』……」
嬴政渾身一震。
那麼,百姓會恨誰?
恨逼債的朝廷,恨鎮壓的秦軍。
而鄭安,會從「假菩薩」變成「真聖人」——不惜傾家蕩產,也要救民於水火。
「他在逼孤殺他,」嬴政的聲音低得可怕,「用他的命,換孤失盡齊燕民心,換大秦江山的第一道裂痕。」
燭火噼啪作響。
沐曦忽然想起星見臨死前說的話:
「有些罪……一旦背上,就永遠洗不乾淨!」
鄭安要嬴政背的,就是這樣的罪——屠戮子民的暴君之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