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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證風暴

暴躁龍 · 秦凰記 · 本章第 1 / 2 頁

秩序審理庭的圓形會場,由冰冷的白色金屬一體鑄成,光潔的壁面將所有聲音無情吞噬,宛如一座絕對零度的意識囚籠。

扇形環繞的七張首長座席,已有六張落座。連曜身著戰略部深色制服,置身其中,他的位置恰好能將全場盡收眼底。那張慣常冷峻的面孔上,看不出絲毫情緒,唯有目光深處,斂著風暴來臨前的絕對平靜。

場地的正中央,程熵獨自一人站立。他挺拔的身影在過於空曠的場地中顯得格外孤直,徬彿一株生長於絕壁的孤松,靜默地承受著來自六個方向、或明或暗的審視目光。其中一道,來自他名義上的盟友——連曜。

高於所有座席的主位之上,端坐著身兼秩序庭庭長的聯邦總理。他沒有表情,如同一台精密的天平,等待著雙方在其上添加砝碼。

首先發難的,正是物種演化院的院長。她是一位身著鐵灰色套裝的女性,年紀約在四十歲上下,面容保養得宜,線條俐落,一頭烏發在腦後輓成一絲不苟的發髻。她的眼神如同精密的分析儀器,掃過程熵時不帶任何多餘的情感,只有純然的審視與計算。

「總理,諸位同僚,」她的聲音清晰冷靜,每個音節都像經過嚴密的邏輯校准,「我們今日匯聚於此,只因一個迫在眉睫的危機。量子署程熵署長,其心理狀態因個人情感的過度執著,已對時空穩定構成不可預測的風險。他競選署長之位,動機本就不純——為了接觸並動用蝶隱核心,這已是公開的秘密。為確保時空結構安全,我正式提議,依據《高危職位心理安全法案》,對程熵署長進行為期二十一的標準日的封閉式心理評估,並在此期間凍結其一切職權。」

這指控極為致命,直接從根源上否定程熵的行為正當性。

話音剛落,能源控制樞的樞長——一位年約四旬、身形挺拔如職業運動員的男子——立刻聲援。他剪裁合身的深藍色制服勾勒出結實的肌肉線條,一張稱得上英俊的臉上,那雙過於精明的眼睛卻破壞了整體的和諧。他語帶嘲諷,火力直指連曜:

「總理,物種院長的擔憂,正是我能源樞的憂慮!蝶隱核心乃聯邦最高等級戰略能源,理應由我能源樞統一調配、專業保管。如今卻被戰略部連曜部長以莫名理由強行扣留,此舉無異於將足以驅動恆星際飛船的引擎,置於孩童的玩具盒中,是極端不負責任的資源壟斷與權力濫用!我要求,核心必須立即移交至專業部門!」

面對這番夾槍帶棒的指控,連曜只是從鼻腔里發出一聲極輕的、充滿不屑的冷哼。他早已洞悉物種院與能源樞的狼狽為奸。

此時,宇宙探索司的司長,一位目光中充滿對星辰大海渴望的學者型官員,皺眉開口:「能源樞長,此言差矣。蝶隱技術乃程熵署長畢生心血,其操作複雜度超越現有所有能源系統。目前全聯邦,唯有程熵署長具備完全駕馭能力。我司未來的深空探索計畫,極度依賴此項技術。在找到替代方案前,我認為程熵署長的職權不可或缺。」

時空管理局的局長也隨即表態,語氣沈穩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質問:「我必須提醒諸位一個事實。當初沐顧問代表戰略部執行『歷史錨定』任務時,我們與戰略部有過明確共識:任務目標僅為延後秦攻楚一年,完成後便立即啟動召回程序。」

他目光轉向連曜,帶著審視的意味:「然而,在預定召回時刻,由當時的量子署副署長程熵開啟的傳送通道,卻因不明乾擾而強行中斷,最終導致沐顧問滯留。事故調查權限隨後被迅速抬高,而蝶隱核心的動用權限,更是在能源樞的強力主導下,被修改為僅限七大首長聯席批准方可啟動。」

他話語一頓,讓「不明乾擾」和「權限被修改」這兩個關鍵資訊在寂靜的會場中發酵。

「如今,連曜部長在贏得首長之位後,依據這條被修改後的規則,以戰略需要為由,合規地扣下核心不發。其動機究竟是出於純粹的公事考量,抑或是為了防範『某些勢力』再次利用核心權限從中作梗,導致第二次接回失敗……這其中的分寸,確實引人深思。」

他雖未直接點名思緹,但已將所有疑點的火星,精准地引向了能源樞的方向。會場內眾人的目光,也隨之在連曜堅毅的臉龐與能源樞長冷峻的神情之間游移。連曜的動機從「情敵私心」的桃色揣測,瞬間被拔高到了「派系鬥爭與技術安全」的層面。

局面一時陷入僵持。

物種院與能源樞的聯盟壁壘分明,一個以「心理風險」為由發難,一個以「資源壟紐」為名施壓,配合無間,目標直指剝奪程熵的權力並奪取核心控制權。

宇宙探索司與時空管理局則態度審慎,形成了某種微妙的平衡。宇宙司司長眉頭深鎖,他需要程熵的技術,但也不願過度捲入權力漩渦;時管局局長指尖輕敲桌面,他關切的是歷史線的穩定與當年任務失敗的真相,對能源樞提高權限的舊事仍心存疑慮。他們是關鍵的搖擺力量,尚未完全倒向任何一方。

其餘與會者皆屏息凝神,會場的空氣徬彿凝固。所有壓力與視線,最終穿透這僵持的棋局,徹底匯聚於場中央的程熵與連曜身上,以及那唯一尚未表態、端坐於高處的——

秩序庭庭長,聯邦總理。他深邃的目光平靜地掃過全場,如同無波的古井,等待著足以讓他落下法槌的那一個砝碼。

就在此時,連曜緩緩從座位上站起身。他直接越過了能源樞長未散的叫囂與物種院長銳利的視線,身姿挺拔如孤峰,目光如定向的磁針,精准地投向最高位的總理。他下頜微收,那是一個符合禮儀的、極其細微的致意,卻不帶半分謙卑,反而更像是一種對等的宣告——宣告反擊,此刻開始。

「總理,諸位同僚,」他的聲音平靜無波,卻瞬間壓下了場中所有的雜音。「方才的指控十分嚴重,關乎個人名譽,更關乎聯邦安危。因此,我必須陳述幾項被忽略的、關鍵的事實。」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最終定格在物種院長臉上。

「第一,關於『動機不純』與『私心』。物種院長指控程熵署長因個人情感而行動。但他們刻意忽略了一個最基本的前提——蝶隱核心,從其設計、研發到完成,自始至終,都是程熵署長的私人智慧財產與法定財產。」

此話一出,舉座皆驚。連程熵也微微側目,看向連曜冷峻的側臉。

「一年前,」連曜繼續說道,聲音清晰地傳遍會場,「沐顧問因首次時空觀測事故滯留戰國,秩序庭原本判決將其囚禁二十年。當時,程熵署長以『完成度七成的蝶隱技術使用權』與聯邦達成協議:以『完整技術轉讓』為條件,換取沐顧問的絕對自由。」

他刻意停頓,讓「完整技術轉讓」這幾個字在寂靜中回響。

「然而,」連曜話鋒一轉,目光掃過臉色微變的物種院長與能源樞長,「在完成形式上的技術轉移後,程熵署長憑藉其無人能及的才智,獨立於聯邦體系之外,將蝶隱技術推進至前所未有的100%完成度。?換言之,如今驅動歷史修正計畫、被諸位視為聯邦財產的『核心』,其真正的、完整的智慧財產權與所有權,從未離開過程熵署長之手。」

「聯邦檔案庫里鎖著的,是七成的蝶隱。」他的指尖輕叩桌面,發出清脆的聲響,「而此刻在程熵手中的,是百分之百、完全屬於他個人的完成品。請收起諸位對『聯邦財產』的虛偽擔憂,程署長動用的,自始至終都是他的私人財產。」

會場響起壓抑的抽氣聲。連曜趁勢上前一步:

「也就是說,程署長今天站在這裡,不是在濫用職權,而是在行使他作為技術所有權人的正當權利!」

這番話如同重磅炸彈,徹底扭轉了道德與法理立場。

不等對方反駁,連曜驟然轉身,銳利的目光直刺物種院長。

「第二,關於『危害時空穩定』。院長閣下,您一再強調程署長的行為危險。那麼,我想請教:根據我戰略部最新的推演模型,如果歷史修正失敗,時空結構連鎖崩潰,導致未來時間線人口削減五成——您領導的物種演化院,準備好承擔這『物種大滅絕』級的責任了嗎?還是說,」他語速放慢,每個字都帶著冰冷的質疑,「您物種院的實驗室里,早已擬定好了一份秘密的、用於末日時代的『物種篩選名單』?」

物種院長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連曜這一句,直接將技術風險的討論,昇華至物種院是否存在反人類陰謀的恐怖質詢。

最後,連曜才看向臉色鐵青的能源樞長,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

「第叄,關於核心保管。所有權既已明確,保管權便應服務於最高效率的應用。程熵是它的創造者,我,是對此次歷史修正任務負有直接指揮與終極責任的戰略部部長。將它交給我們,是確保任務成功、規避文明存續風險的唯一理性選擇。交給一個只懂得計算『能量瓦數』,卻對其背後的時空悖論與歷史重量一無所知的能源部門?」

他嘴角勾起一抹極冷的弧度。

「那才是對全人類真正的、不可饒恕的犯罪。」

能源樞長氣得渾身發抖,拳頭緊握,卻在連曜這套結合了產權法理、文明存續與道德制高點的連環攻擊下,找不到任何著力點反擊。

連曜的「叄重奏」完畢,會場一片死寂。他成功地將一場對程熵的圍剿,扭轉成了對物種院與能源樞的致命反擊。

然而,物種院長畢竟老辣。在極度的震驚與難堪後,她迅速穩住心神,臉上恢復了那種程式化的冷靜。她沒有在「所有權」問題上糾纏,而是將戰場拉到了她更擅長的領域——規則與風險控制。

「連曜部長,」她的聲音恢復了平穩,但更加冰冷,「我無意質疑程署長對其『個人財產』的所有權。但請你不要混淆概念,所有權與高危技術的使用權,是兩回事。」

她站起身,目光掃過全場,最後落回總理身上。

「正如一位公民擁有私人飛船,但若他要駕駛這艘飛船闖入軍事禁區,聯邦就有權力也有義務進行乾預。程署長手中的蝶隱核心,其能量級別足以撕裂時空結構,這已經不是個人行為,而是關乎全體人類命運的公共安全事件!」

她成功地將辯論焦點,從「程熵有沒有權利用」,轉移到了「使用此等危險技術是否應受監管」上。

「因此,」物種院長斬釘截鐵地總結,「心理評估與核心監管,並非剝奪所有權,而是必要的、最低限度的安全措施!這才是對聯邦億萬公民負責任的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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