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心若揭
咸陽宮,章台殿內,晚風自微啟的軒窗潛入,拂動玄色帷帳,帳角綴著的玉環輕叩,發出細碎清冷的聲響。
嬴政端坐於玄色玉案之後,指尖正輕輕敲擊著一份攤開的布帛。那布帛質地細膩,其上字跡溫潤雅致,內容卻字字懇切,正是薛昭遣人送至月華樓,最終經由黑冰台之手,呈遞至他案前的那封「情書」。
「世間良緣,難求難遇…唯願姑娘能正視己心…昭必以性命護姑娘周全…」嬴政低聲念出其中幾句,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他抬眸,看向如同影子般侍立於殿柱陰影下的玄鏡。
「玄鏡,這個薛昭,查得如何了?」他將布帛隨意往案上一丟,「除了他,還有哪些『狂蜂浪蝶』在擾若雲清靜?」
玄鏡無聲上前一步,躬身回稟:「回王上,近日於月華樓外徘徊,或遞送詩文禮物欲求見若雲姑娘者,除薛昭外,尚有五人。其一為太僕丞熊騅之子,熊駟;其二為典客丞周遠之子,周珩;其叄為將作少府陳安之侄,陳彥;其四為原齊地遷入咸陽的富商田氏之子,田文淵;其五為宗室遠支,嬴姓趙氏的子溪。」
他報出的皆是咸陽城內新近冒頭的權貴子弟或富家公子。
「至於薛昭,」玄鏡繼續道,聲音毫無波瀾,「明面上乃韓國陽翟人士,家族世代經營古玩生意,信譽尚可,約一年前來到咸陽。其人行事低調,與城中其他商賈往來不多。然,凰女大人曾吩咐,需細查其交遊與過往接觸之人,此部分仍在覈實,需要些時日。」
嬴政靜靜聽完,目光再次落回那封情書上,指尖捻起那質地柔軟的布帛,微微用力。
「加派人手,細查薛昭。」他聲音沈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一年前至今,他接觸過誰,去過何地,與哪些叄教九流有過來往,寡人要一清二楚。」
「諾。」玄鏡領命,身影重新隱沒於陰影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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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數日,薛昭依舊風雨無阻。每日清晨,總有一封墨跡未乾的書信被送至月華樓櫃檯,指名轉交若雲姑娘。信中或是抄錄的優美詩篇,或是對咸陽風物的點評,字裡行間總是不忘表達對若雲姑娘的傾慕與關切。午後,他也總會在那棟精緻樓閣附近出現,有時是在對街茶寮獨坐品茗,目光時不時飄向月華樓大門;有時則是在附近街巷緩步而行,看似間逛,實則守候。
然而,月華樓頂層那間雅室的門,從未為他開啟過。他的所有信件,皆如石沈大海。
是夜,月華樓內萬籟俱寂。
沐曦已卸下偽裝,洗淨了臉上那塊作為掩飾的「紅斑」。她並未立即歇息,而是從容地坐在鏡前,梳理著如瀑青絲。夜風透過窗隙,輕輕拂動室內的紗幔。
就在更漏指向子時之際,窗櫺傳來一聲預料之中的輕響。一道玄色身影如夜鷹般準時掠入室內,帶來一絲秋夜的涼意。
沐曦不驚不避,反而唇角微揚,緩緩起身。還未等她完全站定,嬴政已大步上前,自然而然地將她攬入懷中。熟悉的龍涎香氣瞬間將她包裹,他的吻隨即落下——不似往日的急切,反而帶著一種確認歸屬般的纏綿。
她溫順地閉上眼,回應著這個意料之中的吻,雙手輕輕環上他的腰背。兩人的身影在月色中緊密相貼,徬彿本就該如此。
許久,嬴政才稍稍松開她,額頭抵著她的額頭,在黑暗中平復著略顯急促的呼吸。
「曦,」他的聲音低沈,帶著一絲夜色的沙啞,「那個薛昭…你如何看?」
沐曦依偎在他懷中,沈吟片刻,如實說道:「他追求若雲的姿態,看似真心而猛烈,每日書信不斷,風雨無阻地守候…」她頓了頓,微微蹙起秀眉,「但不知為何,我總覺得…有種說不上來的『刻意』。徬彿他做的每一件事,說的每一句話,都經過了精心的計算,並非發乎自然。」
她憑藉的是女子敏銳的直覺,一種超越邏輯分析的感知。
嬴政靜靜聽著,大掌輕撫著她披散的青絲,忽然問道:「這幾日,你始終不見他…可是在害怕?」
「害怕?」沐曦一時未解其意。
「害怕他若真是真心喜歡若雲,」嬴政的聲音聽不出情緒,「你當如何自處?」
沐曦聞言,先是一愣,隨即忍不住輕笑出聲,仰起臉在黑暗中望向他那模糊卻銳利的輪廓,語帶戲謔:「王上這般問話…可是在吃薛昭的醋了?」
嬴政撫摸她長髮的手微微一頓,既未承認,也未否認。他只是收緊了臂彎,將她更深地擁入自己懷中,徬彿要藉此確認她的存在,驅散那縈繞在咸陽夜空中、來自另一個男人的、令他心生不悅的執著氣息。
沐曦在他懷中仰起臉,指尖頑皮地輕點他的唇瓣,笑道:「這幾日閉門不見任何人,一則是按兵不動,看看這些人的耐心與目的。二則嘛…」她眼波流轉,帶著幾分狡黠,「我是王上的妻子,若真去見了那些狂蜂浪蝶,王上心裡豈會舒坦?瞧,這都還沒見呢,王上不就迫不及待地夜探香閨了?」
嬴政低笑一聲,張口輕含住她作亂的指尖,隨即松開,轉而握住她的手,在那細嫩的指節上落下一吻,語氣聽不出喜怒:「若覺得煩了,便回宮。這些瑣事,交給玄鏡即可。」
沐曦聞言,像隻慵懶的貓兒般用臉頰蹭了蹭他堅實的肩窩,語調軟糯,帶著洞悉一切的嬌憨:「王上這是不想我再查下去,還是…不想我再被那薛昭的書信擾了清靜?」
她不等他回答,便輕巧地從他懷中起身,走到妝檯前,取來今日剛送達、墨香猶存的一卷布帛,遞到嬴政面前。
「王上請看,」沐曦的聲音恢復了幾分清冷與專注,「薛昭今日這信,寫得越發『有趣』了。表面上看,他是在為『若雲』鳴不平,指責徐太醫以父愛為名,行禁錮之實,剝奪了女兒追求幸福的自由。」
她伸出纖指,點向其中幾行字句,目光銳利起來:「但細讀之下,字裡行間卻暗藏機鋒。他將這『父權』比作了…秦法。說看似嚴苛的律令帶來了表面的太平,壓制了反抗的聲音,卻不代表人心真正臣服,不過是敢怒不敢言罷了。」
她抬起眸,看向嬴政:「他這是在借題發揮,看似論家事,實則影射國政。這份心思,可不像一個單純的古玩商該有的。」
嬴政的目光從那封「情書」上抬起,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語調平緩卻帶著刺骨的寒意:「哼,秦法嚴苛……他倒是敢說。」
他轉而看向懷中的沐曦,深邃的眼眸中審視與佔有慾交織:「曦,你想去會一會這個薛昭?」
沐曦仰起臉,眼中流轉著一抹靈動的黠色,指尖在他胸前輕輕划過,語帶戲謔:「不敢。我若說想,王上這醋罈子怕是要徹底打翻了,屆時咸陽城內外都要酸氣沖天了。」
「醋罈子?」嬴政低聲重復,眸色陡然轉深,其中翻湧的並非怒意,而是一種極具侵略性的危險光芒。他手臂猛然收緊,瞬間便將沐曦壓倒在身後的軟榻之上,高大的身軀隨之覆上,將她牢牢困於方寸之間。
「既知孤會飲醋,」他俯身,溫熱的氣息拂過她的耳畔,聲音低沈而霸道,「那便讓你明日帶著孤的印記去。」
話音未落,灼熱的吻已如雨點般落下,並非急切,而是帶著明確的宣示意味,從額間、眉眼一路向下,在她纖細的頸項、精緻的鎖骨處流連,留下一個個曖昧的紅痕。「孤要你……全身皆孤之氣息。」
沐曦在他身下微微顫慄,並非抗拒,而是被他這份毫不掩飾的強烈佔有慾所席捲。她輕喘著,承受著他帶著懲罰與愛憐意味的烙印。
嬴政暫停動作,抬起頭,單手撐在她耳側,另一手輕撫過她泛紅的臉頰,眼神銳利如刀,語氣是一種不容置疑的絕對命令:「去。孤准了。去看看他,究竟在耍甚麼花樣。」
他頓了頓,身體微微壓低,幾乎是貼著她的唇,一字一頓,殺意凜然:「但,記住,他的髒手若敢落下一根指頭的重量,孤便將他十指碾碎,剁碎了,去餵咸陽野狗——。」
沐曦望著他近在咫尺的、充滿掌控欲的臉龐,心中並無懼怕,反而湧起一股暖流。她伸手環住他的脖頸,主動迎上他緊抿的唇,給予一個安撫而纏綿的深吻。
「好,」她在換氣的間隙輕聲應允,眼中閃爍著與他同樣的光芒,是智珠在握的從容,「我去為王上,探一探這虛實。至於他的手指……」她輕笑,帶著一絲傲然,「他還不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