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珍華驚瀾

暴躁龍 · 秦凰記 · 本章第 2 / 2 頁

「現在。」她的聲音透過面紗,清淡卻不容置疑。

楊婧眸光一閃,瞬間領悟。她單手穩穩提起烏木匣,另一隻手已按上腰間軟劍的劍柄。

「諾。」她低聲應道,身影一晃,已如一道輕煙般消失在雅座之後。黑冰台將以最快的速度,最隱秘的路線,親自將這件關係重大的物品護送回咸陽宮,直抵王案。

沐曦這才緩緩起身,扶著小桃的手,在無數道探究、敬畏、困惑的目光中,從容步下樓閣。

沐曦扶著小桃的手,正準備登上馬車,一道溫潤的聲音自身後響起:

「姑娘請留步。」

沐曦轉身,見是方才在拍賣場中有過一面之緣的青衫男子。晚風拂動她臉上的面紗,卻遮不住那雙清冷的眼眸。

「閣下是?」她的聲音透過薄紗傳來,帶著恰到好處的疏離。

男子從容執禮,姿態優雅:「在下薛昭,前日於博古齋內,曾與姑娘有過一面之緣。方才見姑娘為一件『楚地天鐵』一擲千金,實在令人驚嘆。」

他的目光溫和卻銳利,徬彿要穿透那層薄紗:「不知這件器物有何特別之處,能得姑娘如此青睞?」

沐曦靜立原地,裙裾在晚風中微微晃動。她的回答平靜無波:

「薛先生多慮了。我不過是奉命行事。家父看過拍賣名錄,特意吩咐務必將此物帶回。」

她刻意頓了頓,語氣里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至於其中緣由,為人子女,不便多問,亦無需多問。」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點明瞭背後另有其人,又巧妙地截斷了所有追問的可能。

薛昭眼底閃過一絲瞭然,立即拱手道:「原來是令尊所託。是在下冒昧了,還請姑娘見諒。」

他側身讓開道路,就在沐曦準備登車之際,一陣疾風毫無預兆地捲過長街,吹得她裙裾飛揚。她下意識地伸手按住面紗,但那風勢來得又急又巧,竟將素白的面紗整個掀起,向後翻飛!

剎那間,再無任何遮擋。

薛昭的呼吸幾不可察地一滯。

他看見的,並非傳聞中「可惜了」的容顏。

那是一張清麗至極的臉龐,肌膚瑩潤如玉,五官精緻得徬彿上天最完美的傑作,眉眼間的靈動氣韻,是他在世間從未見過的。所謂仙姿玉色,不過如此。

然而,他的目光如鷹隼般銳利,瞬間捕捉到了兩個至關重要的細節:

在她左邊臉頰上,確實有一塊頗為醒目的「紅斑」。

但在那塊「紅斑」的邊緣,他能清晰地看到胭脂堆疊的細微痕跡,以及面紗內側對應位置上,沾染著的、已然有些模糊的淡淡紅色。

真相,在這一刻豁然開朗。

她臉上的紅斑是畫上去的!而且因為戴了太久,汗水與摩擦讓部分胭脂脫落,並沾染到了面紗上。

這個發現,遠比看到她的真容更讓薛昭心驚。她不僅在偽裝容貌,更在用一種近乎自污的方式,刻意地、處心積慮地降低自己的吸引力,隱藏自身的存在。

風停了。

面紗輕柔地落下,重新覆蓋了那驚世的容顏與那個秘密。

沐曦的動作有瞬間的僵硬,但她很快恢復了鎮定,徬彿只是一個小小的意外。

薛昭不動聲色,依舊保持著謙和的姿態告辭,徬彿甚麼都沒有看見。

但在他轉身之際,眼底已翻湧起前所未有的波瀾。這位「若雲姑娘」,遠比他想的更複雜、更神秘。她不惜自污也要隱藏的真實身份,究竟是為甚麼?

這個由風揭示的秘密,將成為只屬於他一個人的、扭轉局勢的關鍵鑰匙。

【咸陽宮·夜沈】

玄鏡無聲地呈上兩樣東西:一個是封存嚴密的烏木匣,另一份是帶著淡淡馨香的羊皮紙家書。

嬴政先展開了信。沐曦的字跡依舊清峻,開篇直呼其名,簡潔地敘述了拍賣經過。當看到「千鎰之數,珍華閣主事已見玄鳥紋」時,他唇角微揚,能想象出當時場面的震撼。然而,信末的囑託卻讓他神色一凝:

「此物不祥,留之恐生後患。見信後,萬望即刻遣絕對可靠之人,將其送往齊地,沈於深海,令其永世不見天日。切記,切記。」

放下信箋,嬴政開啟了烏木匣。那塊所謂的「楚地天鐵」靜臥其中。他將其執於掌中,指尖傳來一種非金非玉、溫涼而緻密的奇特觸感。其上的紋路規整得不似天然造化,邊緣的熔融痕跡更非任何已知的爐火所能鑄就。

聯想起沐曦的來歷,與她信中罕見的、帶著急切的鄭重囑託,一個念頭如電光石火般划過他的腦海——

此物,並非過去之遺存,而是來自「未來」的碎片!

它不屬於這個時代,更不該存在於此時此地。沐曦如此急切地要將其徹底埋葬,只有一個原因:它一旦落入有心人之手,或被不當利用,極可能動搖這個時代的根基,甚至……影響到她自身存在的軌跡。

無需再多言,他已洞悉了一切利害。

「玄鏡。」嬴政的聲音在寂靜的殿中響起,沈穩而不容置疑。

「臣在。」

「你親自挑選一隊絕對可靠的黑冰台死士。」他將「天鐵」放回匣中,合上蓋子,動作果決,「攜此物,即刻出發,前往齊地琅琊。尋一艘堅固海船,駛入深海,務必使其沈入萬頃碧波之下,永不現世。」

他抬起眼,目光如鷹隼般銳利,直視玄鏡:

「此事,關係國本,更關係她的安危。不容有任何閃失,亦不得讓任何人知曉此物去向。」

玄鏡單膝跪地,垂首領命,聲音沒有絲毫波動:「諾。臣以性命擔保,必令此物永沈海底。」

嬴政略一頷首,卻在他起身前再度開口,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另有一事。」

他從案頭取出一枚玄鳥青銅符節,遞向玄鏡。「持此符往少府,命他們開具『官錢契』,憑此契可至珍華閣所屬的『市泉府』兌取千金。」

他目光如炬,直視玄鏡:「告訴少府令,此為『密購異寶』之資,入『邦國用』賬。至於珍華閣主...」

嬴政語氣轉冷,指節在案上輕輕一叩。

「讓他管好舌頭。若讓寡人聽到半句不該有的傳言,下次送去的,就不是錢契,而是緹騎了。」

「臣明白。」玄鏡雙手接過符節,深深一躬。符節雖輕,卻關係著千鎰黃金流向與一閣存亡。

看著玄鏡無聲退下、融入殿外夜色,嬴政重新拿起那封家書,指腹輕輕摩挲著「切記」二字。

他的曦,從未來帶回的,不僅是溫情與智慧,還有這些必須被徹底埋葬的隱患。而他,將為她親手抹去一切危險的痕跡,無論它們來自過去,還是……未來。

章台宮內燭火通明,嬴政剛處理完邊關軍報,正捏著眉心稍作歇息。目光掃過殿角更漏,他像是忽然想起甚麼,唇角勾起一抹幾不可察的玩味弧度。

「來人,」他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至殿外,「傳徐奉春。」

不過一炷香的功夫,徐奉春便氣喘吁吁地趕到。他官袍有些凌亂,顯然是從太醫院匆匆而來,手裡還下意識地提著他那寶貝藥箱。

「老臣參見王上!」徐奉春跪伏行禮,心裡七上八下。王上這深夜急召,所為何事?莫非是他偷偷收藏那株叄百年靈芝的事被發現了?

嬴政並未讓他起身,只執起一份竹簡,狀似隨意地瀏覽,語氣平淡地開口:「徐太醫,前日珍華閣拍賣,那塊『楚地天鐵』,寡人很滿意。」

徐奉春一愣,抬頭,臉上寫滿了茫然與無辜:「天、天鐵?王上……老臣愚鈍,不知……不知王上所言何物啊?」他是真不知道,這幾天他光顧著盯著新宅的施工,生怕工匠偷工減料。

「哦?」嬴政終於從竹簡後抬起眼,目光落在他臉上,似笑非笑,「你不知?那你可知,你那位『幼女』若雲,前日在珍華閣,為此物,喊出了一千鎰的價碼?」

徐奉春的瞳孔瞬間地震。一千鎰——!

一千鎰!若換成粟米,能堆滿十個他引以為傲的新宅!若鑄成銅錢,能把他這把老骨頭活埋上百次! 他頓時覺得喉嚨被無形的銅錢堵住,差點當場窒息。

徐奉春的瞳孔瞬間放大,徬彿聽到了這世間最恐怖的詛咒。他整個人像被抽掉了骨頭,「噗通」一聲軟倒在地,藥箱「哐當」翻倒,裡面的銀針、藥瓶滾落一地。

他手指顫抖地指著自己的鼻子,聲音尖利得變了調:「凰…凰女大…若、若雲?!一千鎰?!買了塊鐵?!王上!王上明鑑啊!」他幾乎是手腳並用地爬前兩步,涕淚橫流,額頭將青磚磕得「咚咚」作響。

「老臣有罪!那一千鎰……老臣……老臣……」他猛地哽住,想到那筆天文數字,眼前一黑,差點當場背過氣去,只能絕望地發出「嗬嗬」的抽氣聲,徬彿一條離水的魚。

看著他這副魂飛魄散、瀕臨崩潰的模樣,嬴政終於滿意地放下了竹簡。

「好了,」他聲音里帶著一絲壓不住的笑意,「瞧你這點出息。起來回話。」

徐奉春哪裡起得來,他渾身癱軟,全靠一股「即將被抄家」的恐懼支撐著才沒暈倒。

嬴政踱步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語氣恢復了帝王的沈穩:「那一千鎰,寡人已讓少府付了。那塊天鐵,也是寡人命「若雲」前去拍下的。」

「啊?」徐奉春再度僵住,臉上的淚水和鼻涕還掛著,表情卻已從極度的恐懼切換成了極度的茫然。巨大的情緒起伏讓他腦子里一片空白,只能傻傻地重復:「王……王上您……拍的?」

「不錯。」嬴政負手而立,語氣轉為鄭重,「今日喚你來,便是要你知曉此事。往後,若有人問起——無論是朝中同僚,還是你那些『慕名而來』的遠房親戚——問你幼女為何如此豪奢,你便統一回復:是王上授意,你徐奉春從中協助,為朝廷購置異寶。」

他目光深邃,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唯有如此,才無人敢深究「若雲」的身份,也無人敢非議她行事張揚。你,可聽明白了?」

徐奉春此刻終於從鬼門關繞了回來,腦子也重新開始轉動。原來如此!王上這是在為凰女大人鋪路,用他自己的威名替她做遮掩!

一股巨大的、難以言喻的安心感瞬間衝刷了他。他連忙重新跪好,這次磕頭磕得真心實意,聲音也洪亮了不少:

「老…老臣明白!老臣徹底明白了!王上聖明!此計甚妙!妙極啊!」他臉上還掛著方才的狼狽,卻已擠出了燦爛的、帶著淚花的笑容,「能為王上分憂,是老臣闔族的榮耀!別說是當個名義上的爹,就是當牛做馬……」

「行了,」嬴政打斷他的表忠心,揮揮手,「明白就退下吧。管好你的嘴。」

「諾!諾!王上放心!老臣的嘴比那河蚌還緊!」徐奉春連忙保證,手忙腳亂地將散落一地的醫具胡亂塞回藥箱,再次行禮後,幾乎是同手同腳地退出了章台殿。

殿門關上,徐奉春靠著冰涼的廊柱,重重地喘了幾口大氣,撫著自己依舊狂跳的心口,喃喃自語:

「一千鎰……買塊鐵……嚇死老夫了……」

隨即他又挺直了腰板,整理了一下衣冠,臉上露出一種混合著後怕與虛榮的複雜神情。

「不過……替王上辦事……」他揣著這個能嚇死人也能羨慕死人的秘密,腳步虛浮地消失在宮道盡頭。

殿內,嬴政回想著徐奉春那戲劇性的崩潰與變臉,終是忍不住,搖頭失笑,低沈的笑聲在空曠的殿中輕輕回盪。

【月華樓的靜默與暗影】

咸陽東市的喧囂,似乎被一層無形的屏障隔絕在月華樓之外。

頂層的雅間內,一連兩日,寂靜無聲。那位一擲千金、以千鎰之價壓得熊駟等權貴子弟抬不起頭的「若雲姑娘」,自那夜從珍華閣歸來後,便再未踏出樓門半步。

她像一顆驟然亮起又驟然隱沒的星辰,留下的只有滿城的猜疑與躁動。

「莫不是……那千鎰已是傾其所有,如今後悔了,躲在樓里不敢見人?」

「我看像!那塊破鐵能值幾個錢?怕是打腫臉充胖子,如今現了原形!」

「可惜了,還以為是甚麼了不得的新貴,原來是個不知輕重的蠢女子。」

流言在酒肆茶樓間發酵,帶著惡意的揣測與酸葡萄心理,編織著「若雲姑娘」落魄的劇本。他們看不見月華樓頂層窗後那雙平靜無波的眼眸,更無從知曉,這刻意的靜默,並非因為悔恨或破產,而是一種更深的謹慎——她在消化那日拍賣帶來的震動,也在等待由她親手掀起的這陣波瀾,逐漸歸於平靜。

她需要讓「若雲姑娘」的鋒芒,暫時收斂。

夜色漸深,萬籟俱寂。沐曦已卸下偽裝,洗淨了臉上那塊作為掩飾的「紅斑」,露出原本清麗絕倫的容顏。燭火熄滅,她沈入柔軟的床榻,在熟悉的薰香中緩緩睡去。

不知過了多久,一種源自本能的警覺,像細小的冰刺扎入她的夢境。

她沒有聽到任何聲響,沒有感覺到一絲殺氣,但空氣流動的細微改變,讓她驟然驚醒!

黑暗中,一道模糊的黑影,已然矗立在她的床榻邊!

沐曦的心跳瞬間漏了一拍,恐懼扼住了她的喉嚨。她張口欲呼——「楊——」

名字還未喊全,一隻帶著夜露微涼與熟悉龍涎香氣的大手,已精准地捂住了她的唇,將她所有的驚呼都堵了回去。

「唔!」她奮力掙扎,手肘猛地向後撞去,卻被來人更強悍的力量輕易制伏,整個人被牢牢圈進一個堅實而溫熱的懷抱中。

緊接著,不待她做出更多反應,溫熱的唇瓣便落了下來,帶著不容置疑的急切與深入骨髓的思念,封緘了她所有的驚惶。那是一個帶著夜風氣息、卻無比熾熱的吻,徬彿乾渴的旅人終於尋到了甘泉,帶著幾分貪婪,幾分失而復得的慶幸,溫柔而又強勢地掠奪著她的呼吸。

沐曦緊繃的身體,在這極度熟悉的氣息與觸感中,緩緩鬆弛下來。緊握的拳頭松開,轉而抓住了對方胸前的衣襟。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臉,但身體的記憶遠比眼睛更忠實。

是他。

除了他,還有誰能如此無聲無息地突破楊婧與黑冰台的層層守衛,如入無人之境?

除了他,還有誰的懷抱,能讓她從極度的驚懼瞬間跌入絕對的安心?

是她思念的那個人,也是思念她至深的人。

她不再掙扎,順從地承受著這個突如其來的、帶著夜露與思念的吻,徬彿要將這數日分離的空白,盡數填滿。

許久,唇分。黑暗中,他抵著她的額,溫熱的呼吸交纏。

「孤的凰女,」嬴政低沈的嗓音在她耳畔響起,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沙啞與無盡的寵溺,「為一塊鐵,便值當你在這市井之中隱忍兩日?」

他的指尖輕撫過她洗淨後光滑的臉頰,語氣里沒有半分責怪,只有濃得化不開的憐惜與縱容。

「莫說一千鎰,便是萬鎰,又何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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