咫尺天涯
她站在這條被歷史錯位所撕裂的時光裂縫上。
她為的是那些未來將會消失的一億人。
她為的是修復那場提前引發的滅國之戰。
她知道,在嬴政的眼中,她的援楚,是背叛。
是叛國。
——她別無選擇。
她抬起頭,帳外風聲蕭蕭,遠處還傳來兵卒夜巡的腳步聲。
聯邦一億人民的命運,壓在她肩上。
這條路,無法回頭。
也不能,失敗。
她伸手收起軍圖,燭火在她眼底燃成一道不容動搖的光。
——不論她曾是誰,現在的她,只有一個目標:
讓歷史,重新回到它該有的軌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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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日後?楚地·夜】
鉛雲低壓,月色如刀。楚營轅門前的火把在濕冷夜風中明滅不定,值夜士卒的甲胄結著薄霜。忽有夜梟驚飛,樹梢積雪簌簌而落。
高崗之上,玄色大氅與夜色融為一體。嬴政拇指輕推太阿劍璏,叄寸青鋒出鞘的微響驚動了腳邊假寐的白虎。太凰耳尖微動,琥珀色的竪瞳里映出叄裡外中軍帳的輪廓——那裡透出的燈火,正將一道纖影投在素紗帳幕上。
箭囊墜地的餘音在雪地上緩緩洇開。
嬴政突然竪起劍指,所有黑冰台死士瞬間凝固成黑影。太凰的鼻息在寒夜裡蒸騰成白霧,它耳廓轉動,捕捉到叄裡外沐曦帳中傳來的——
一聲極輕的陶器碰撞聲。
那是藥鉢與銀匙相觸的脆響。沐曦正在為傷兵碾藥,手法依舊帶著秦宮特有的叄揉二晾節奏。這個認知讓嬴政劍穗上的玉墜微微發顫,像被無形絲線牽動的傀儡。
東南角叄處暗哨。玄鏡伏地聽聲,掌心砂礫隨著遠處巡邏節奏微微震顫,亥時叄刻換防。
嬴政屈指叩劍,太凰立刻繃緊渾身肌肉。這頭雪域貢虎肩高五尺,爪如青銅戈矛,此刻卻像尋常家貓般貼著主人小腿輕蹭。它記得那道帳中氣息——叄年前在上林苑,正是這雙手為它拔去掌中棘刺,又在暴雪夜用狐裘裹住它微涼的尾巴。
玄鏡低聲回報:」營中防守嚴密,天女帳篷位於中營,左右皆有禁衛……若不製造混亂,難以突入。」
嬴政點頭:」放霧。」
黑冰台幾人隨即手持散霧器,緩緩轉動。藍色煙霧徬彿從地底湧出,向營區擴散。
短短數息,前排楚兵腳步搖晃、眼神迷離——下一瞬,全數倒地,長槍與戟落地之聲」哐啷」響成一片。
那一刻,如落石入水。
項燕與沐曦同時驚覺,帳簾被風捲起,沐曦轉頭看向外頭——月色之下,似有白影閃現。
太凰喉間滾出沈悶低吼,猛然竄出時帶起的勁風掃落滿枝冰凌。崗下楚軍只覺白光掠空,尚未看清便被虎尾掃中面門,鼻樑骨碎裂聲混著慘叫划破夜空。
轅門處十丈高的望樓突然劇烈搖晃。樓卒低頭,正對上太凰仰起的獸臉——月光在它雪色皮毛上鍍了層水銀,額間暗金紋路竟隱約構成王字。箭垛後的弓手剛搭箭,白虎已躍起兩丈有餘,前爪拍斷樓柱時,整座松木望樓如麥稈般攔腰折斷。
「吼嗚——!!」
一道猛虎嘯聲驟然炸開。
銀白的虎紋在月光下閃爍如雷電,利爪踏地,震動整個營地。牠徑直衝向沐曦所在的帳篷,所經之處楚軍震懾,全身僵立不敢動彈。
「猛、猛虎……神獸……!」
兵卒驚懼低呼,但話音未落,太凰已撲殺上前,一口咬碎一名持槍士兵的喉嚨,虎掌揮過,又拍碎兩名士卒的胸甲,鮮血飛濺如雨。
楚軍大亂,號角聲響起。
嬴政踏著盾陣殘骸而來,太阿劍尖垂落的血線在凍土上刻出猩紅軌跡。他緊跟太凰之後,劍鋒所指,血光四起,每一斬都沈狠准絕,毫不猶豫。
「那白虎是神獸——有敵襲!」
「保護天女!」
項燕怒吼:」全軍戒備!退者無赦!」
沐曦則站在帳外,愕然望向那猛虎正衝破重重人牆,距她不過百步之遙。
太凰看見她,猛地嘶吼一聲:」吼——嗚!」
那聲音中,竟帶著難以言說的悲喜與呼喚,卻讓楚軍所有弓手皆不敢再動,亂陣中硬生生出現一處真空。
太凰再逼近五十步。
沐曦望著牠越來越近,心跳加速,雙腿微顫。這不知是恐懼,還是……震撼?熟悉?或是某種無法言說的悸動?
她自己也分不清。
就在嬴政距離沐曦僅剩五十步時,一道黑影驟然橫擋在前!
項燕手持重戟,冷然立於陣前,眼中殺意凜然:」秦王,此路不通。」
嬴政劍鋒直指:」滾開。」
項燕冷笑:」楚國的天女,豈容你染指?」
話音未落,他已揮戟直刺,嬴政側身避過,太阿劍與重戟相撞,火星迸濺!
嬴政的劍鋒在月光下划出一道銀色殘影。項燕的重戟如黑龍抬頭,戟尖小枝精准卡住太阿劍的血槽,青銅與玄鐵相咬發出龍吟般的震顫。兩人虎口同時迸裂,血珠順著兵器紋路滾落,在凍土上燙出細小的煙痕。
第二戟來得更快。項燕旋身借力,戟桿橫掃直取脛骨。嬴政竟不避讓,劍尖點地騰空,靴底擦著戟刃翻躍至對方身後——卻見項燕早松開右手,肘後鐵護臂重重撞向秦王面門。骨肉相擊的悶響中,嬴政偏頭卸去七分力,反手一劍劈在項燕肩甲,犀牛皮甲冑像腐紙般裂開。
十步外火盆突然爆響。飛濺的炭火映亮兩人瞬息萬變的眉眼:嬴政眼底凝著終年不化的冰湖,項燕瞳仁里燒著楚國最烈的烽燧。
楚軍弓手終於回神,項燕厲喝:」放箭!射殺白虎!」
剎那間,漫天箭雨傾瀉而下!
太凰怒吼一聲,虎軀騰躍,利爪拍飛數支箭矢,但仍有一箭深深刺入它的後腿。嬴政見狀,眼中戾氣暴漲,揮劍斬落飛箭,卻也被逼退數步。
「王上!不可再進!」 玄鏡從混戰中衝出,一把拉住嬴政,」楚軍已合圍,再拖下去,我們必陷死地!」
嬴政身形一閃,一箭射中他的左臂,他卻不退反進,望著遠方那一道身影——
縱使隔著面紗,他也不會認錯。
那就是她!
「沐曦——!」
他嘶吼出聲,聲音穿透戰場喧囂。
帳前,沐曦聞聲回頭。
那一瞬,兩道目光隔著五十步、隔著過往歲月、隔著天下之爭,猛然相交。
她看見了他——
嬴政的喉頭一動,想再踏一步。
嬴政死死盯著前方蒙面素衣女子——沐曦仍站在原地,目光與他短暫相接,卻又很快被楚軍層層護住。
項燕橫戟冷笑:」秦王,今日你帶不走她。」
嬴政牙關緊咬,指節青白交錯。但戰場形勢已不容他再進——楚軍援兵正從兩側包抄,再不退,必陷重圍。
「太凰,撤!」
他厲聲下令,太凰低吼一聲,雖不甘心,卻仍轉身隨主人殺出重圍。
撤退前,嬴政最後回望一眼,聲音如寒鐵般擲地有聲:
「沐曦,孤會再來——下一次,楚軍擋不住孤,項燕也護不住你!」
話音未落,他已翻身上馬,黑冰台死士結陣斷後,硬生生在楚軍包圍中撕開一條血路。
戰場漸靜,楚軍歡呼勝利,唯有沐曦仍站在原地,望著嬴政離去的方向。
她的指尖撫上心口——那裡,似乎有甚麼東西……隱隱作痛。
而沐曦,站在風中,目送那一道披黑衣、步履堅決的背影遠去。
胸口,忽地一緊。
那一聲」沐曦」,像從靈魂深處震出,卻讓她的手指微微發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