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疫火楚殤

暴躁龍 · 秦凰記 · 本章第 2 / 2 頁

「降秦者活,留楚者死。」這句低語,已如瘟疫般在殘存的楚軍中蔓延。

【郢都·楚宮密議】

「報——!」傳令兵跌進大殿,額頭上的汗混著血絲,」東境叄營……昨夜又逃了七百人!」

楚王負芻的手捏碎了漆杯。

「他們去哪?」

「……秦人的淨疫營。」

殿角,老太醫令的袖中滑落一片竹簡——那是他安插在秦境的細作傳回的消息,上面畫著」凰女」親制的防疫圖:艾草環繞的營地、蒸煮衣物的銅甑、還有……楚軍降卒組成的」淨疫軍」,正用石灰掩埋自己同胞的屍體。

竹簡背面,是他用針尖刻下的小字:

「畏疫者投秦,畏秦者……終亡於疫。」

【郢都城樓·落日】

楚王負芻站在城垛前,指尖深深掐入石縫。

城外,運屍的牛車排成長龍,車轍里滲出的膿血引來了成群的烏鴉。那些曾能開叄石弓的臂膀,如今像枯枝般從麻布下支稜出來;那些高喊誓死效楚的年輕面孔,正在烈日下腐爛發黑。

王上……侍衛跪地,手中軍報簌簌作響,項城大營……已十室九空。

六十萬大軍啊——

如今,只剩叄十叄萬殘兵。

不是死於瘟疫,就是逃了。

逃向北方,逃向西方,逃向任何沒有死亡的地方。

楚王摩挲著腰間的蟠龍血玉,忽然想起沐曦羊皮卷末尾那行被他朱筆勾銷的小字:

畏疫者必亡於疫。

而現在,他的子民正用雙腳做出選擇——

寧可跪著活,不願站著死。

【尾聲·瘟疫帳冊】

當春風吹散最後一絲腐臭時,楚國的文官們正在府庫中精心修飾這場災難的記錄。他們用朱砂調製的墨水寫下:

景昭王二十叄年春,大疫。

銳卒六十萬,存者叄十叄萬。

太醫令以下,殉職者零。

竹簡末尾蓋著精緻的鳳鳥紋火漆印,徬彿這樣就能封印所有不堪的真相。而在歸檔的密匣最底層,藏著老太醫令臨死前寫下的懺悔帛書,上面斑駁的水漬不知是淚水還是冷汗。

與此同時,在魏國邊境的荒村裡,沐曦栽種的艾草已經越過國界。淡紫色的花朵在春風中搖曳,根須深深扎進楚人遺棄的土地。有逃難的楚人跪在花叢中啜泣,他們滿是瘡疤的手指顫抖著,卻依然虔誠地收集著這些救命的藥草——那正是當初楚國太醫所嗤之以鼻、不肯施行之術,終釀成此番人間慘疫。

【咸陽宮·甘泉大殿】

殿外的烏雲壓得極低,黑得像是有人把墨池傾翻在天際。甘泉大殿的七十二盞青銅人魚燈竟同時暗了下來,徬彿連火焰都被這凝重的空氣壓得喘不過氣。

嬴政的手指輕輕摩挲著玉簡邊緣,那上面還沾著陰晦穀的苔痕。玄鏡的披風仍在滴水,水珠砸在金磚上發出的聲響,在死寂的大殿里清晰得刺耳。

「啟稟王上。

黑兵台首領的聲音像是從地底傳來,魏王密道中的機關,有一處是引渭水為障的。他抬起被水泡得發白的手,掌心一道深可見骨的傷痕,可惜今年大旱,渭水枯了。

贏政自御階上俯瞰,手中玉簡未動分毫,聲音冰涼如鐵:「帶上來。」

【階下囚】

當魏王被拖進來時,殿中瀰漫的檀香突然變得腥甜——那是從他破爛裘衣里散髮出的腐臭。這位曾經的國君像條被抽了骨頭的野狗,膝蓋還沒碰到地面就癱軟下去。

秦王!秦王啊!

他的額頭重重磕在地上,發出令人牙酸的悶響。散亂的白髮間露出佈滿血絲的眼睛,瞳孔縮得比針尖還小。嬴政注意到他的指甲縫里塞滿了黑泥,那是鑽密道時留下的恥辱印記。

他顫聲叩首,額頭幾乎砸在地磚上,孤願獻叄郡!不,五郡!金帛萬擔,只求秦王饒孤一命。孤、孤……願奉大秦為天——」

【瘟疫記憶】

你可知...秦王的聲音很輕,卻讓殿角侍立的郎中令不自覺按住劍柄,魏都大疫時,凰女寫的《防疫六策》第一句是甚麼?

竹簡在御案上嘩啦展開,露出沐曦雋秀的字跡:」凡大疫,當先治君心」。

贏政終於起身,一步步緩下御階,玄袍曳地,鋒銳逼人,「魏之百姓,早已不奉你為王。」

他語氣平靜如水,卻每字如刀。

「你魏都大疫之時,不思援手,不設藥方,閉門自保,將瘟災之責推給天命。是我大秦凰女,深入疫地,分營濟診、築渠焚屍,替你治好了那片爛泥地!」

魏王仰頭,雙眼充血:「那是她……她是異人,是神女——孤怎敢讓凡人染那穢氣——」

「她是我大秦凰女,」贏政冷聲打斷,「不是神明,也不是你口中的替死鬼。若非她手書《防疫六策》,今日開門迎秦者,不是魏軍,而是滿城哀號的疫鬼。」

魏王尚欲強辯,唇顫兩下,終是被贏政冷厲的目光逼退,只得重重叩首:「孤知錯,孤知罪——求王上念舊邦之情,饒孤殘命一線——」

贏政回身登階,背影如山,語聲卻斷得沈絕:

「你魏王之名,從此不過是帳冊一筆。記你曾負國、棄民、欺天。」

他高聲道:「玄鏡。」

「在!」

「將魏王押入麓牢,罪存其身,以慰魏人之魂。」

「遵命!」

魏王驚恐掙扎,哭號聲響徹殿宇。但殿外風起,吹動龍紋幡旗,無一人回望。

而殿中神案之上,沐曦繪製的《疫區分遷圖》仍舊展開,紅線交錯如血脈,蜿蜒通往救民之路。

【凰棲閣·夜雨】

夜沈如墨,宮燈微明。細雨拍打簷角,潤物無聲。

雨絲斜打入窗,在青銅燈盞上濺起細小的水霧。嬴政獨坐案前,指腹摩挲著那枚星戒——沐曦留下的最後一件器物。戒面在燭火下泛著幽藍的冷光,徬彿封存著一片星空。

他忽然用力一握,戒環內側的機關發出細微的喀嗒聲。

一道藍光自戒面升起,在雨霧中交織成影。沐曦的身形漸漸清晰,一縷藍白色光線從戒心中緩緩展開,徬彿星辰倒映水波。半空中,沐曦的全息影像緩緩浮現——

她神情如月下初霽,含笑望著他。

那聲音如回夢似的輕響而至:

政......

影像中的沐曦輕輕喚道,聲音像隔著千山萬水。她的眼眸依舊清亮,倒映著嬴政此刻微微發顫的指尖。

贏政抬眼,靜靜凝視那道虛影,沈默良久,才啞聲開口:

「曦......」

他喃喃地念著那個字,像怕驚擾夢境,又像怕它消失。

你告訴過孤,天下之大一統,為的是止戰,為的是太平。

案上的竹簡露出《防疫六策》的最後一頁:」願醫者無用,願兵戈永藏」。

「孤本欲以劍平諸侯,立不世之業,如今才知……你救的是魏國,更是秦國。你為孤開了一扇門,讓孤看見……另一種勝利,不靠血,不靠火,而靠知識,靠理,靠秩序。」

他望著虛影中溫柔一笑的沐曦,眼底罕見地泛起微光。

「曦……既入我大秦,便是天意。」

他緩緩起身,走到窗前,殿外星光透過竹紗灑落,投映在她的影像之上,虛實交錯,仿若曾經的夜晚。

「孤會記得你說過的話,也會完成你未竟之志。」

窗外驚雷炸響,照亮他眼底翻湧的暗潮:孤要讓你見過的山河永固,讓你救過的百姓長寧。那些隔離營區會變成糧倉,那些防疫竹簡會存入石室——他的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孤會成為秩序本身。要讓你的知識,像秦律一般,刻在竹簡上,傳於萬世,流傳千秋。」

星戒微光閃爍,沐曦的影像向他輕輕一笑,那聲溫柔的」政」徬彿仍回盪在空氣里,化為了某種永恆的餘音。

贏政沒有伸手去觸碰,他知道,那只是光,是記憶——

她,不會回來了。

但她留下的,已融進了大秦的骨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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