錯位時光
程熵語氣不急:」不必。」
觀星:」我知道你其實很想看——」
程熵:」觀星,休眠十五分鐘。」
觀星:」我真的覺得你們這趟飛得很有戲——」
程熵:」現在。」
觀星:」……好啦。」聲音淡出系統。
艙內只剩低頻的引擎聲與某人壓不住的笑意。
太空艙的光源靜靜地打在金屬牆面,反射出一層柔霧似的冷色。程熵坐在駕駛艙門外,指尖還習慣性地轉著那枚老舊的鑰匙扣。
那東西,他一直留著。
明明是個稚氣又不怎麼值錢的小玩意兒,卻像藏了整整一段時光的重量。
一開始,他告訴自己那只是個紀念。但他知道自己撒了謊。
——這是他藏在心底、唯一一件關於她的證據。
程熵低頭望著掌心的鑰匙扣,失笑地搖搖頭。
她剛剛從走廊跑回去的模樣,幾乎能聽見小動物尾巴炸開的聲音。
「早知道一個鑰匙扣能讓她有這麼大的反應……」
他喃喃自語,語氣像是在自問,」我這幾年乾嘛不早點拿出來。」
他等了半個小時。
衛生間里始終沒聲音。他終於起身走過去,輕輕敲門。
「沐曦?」語氣盡量溫平,像怕驚擾甚麼不該碰觸的東西。
她沒應。他又喊了一聲,這次多了點擔心。
等來的,是她聲音細細弱弱的推託」我…我…可能血糖太低…有點頭暈…」。
程熵皺了下眉。這藉口實在太拙劣,但他沒戳破,只平靜地說:」你剛剛都沒吃東西當然血糖低,先出來,我去弄些別的東西給你吃。」
等他回來時,她已經」人間蒸發」。
程熵站在她艙門外,微微失笑。
這傢伙,一點也沒變。逃得乾淨利落,卻又藏不住心情。
他敲了敲門:」我弄了一些你愛吃的甜食,先出來吃吧。」
等了幾秒,門才打開一條縫。她低著頭,耳朵紅得驚人,像快冒煙的兩片桃瓣。那不是血糖低,是——心虛。
她坐到餐桌旁,一聲不吭地吃著,睫毛一直在抖。
他看著她的樣子,心裡像被甚麼柔軟的東西悄悄划過。
「可以說說你今天怎麼了嗎?」他語氣平靜。
她咬著湯匙,聲音小得像風裡的葉子:」我…我昨天看到學長…在看我當初抵押的鑰匙扣…」
程熵沒多說,直接從衣內口袋拿出那枚鑰匙扣,在燈下輕輕一晃。
她臉瞬間紅透。
他忍住笑意,語氣仍舊平穩:」是啊…當初你抵押給我的,我一直留著。包含那件你弄髒的襯衫,也還在。」
她沒回答,只是眼神驚恐,像腦袋在高溫過熱中燒斷線。
程熵看著她這副快昏厥的模樣,笑得更深了些。
「你第一天撞到我的時候,」
他語氣像訴說一件不重要的小事,
」其實已經撞進我心裡了。」
她撐不住了,整個人趴到桌面上,臉紅得像快融化的草莓。
程熵不動聲色地望著她,語氣輕得像霧。
她悶著聲:」我可以先回臥艙嗎……?」
他笑了,低低地,溫柔地:」當然。」
看著她落荒而逃的背影,他手裡再次轉著那枚小小鑰匙扣,像轉著命運那年悄悄刻下的一道刻痕。
「慢慢來,沐曦。」他在心裡說,」我等得起。」
隔天,艙內的空氣安靜得出奇。
沐曦從臥艙走出來時,程熵已經一如往常準備好早餐,動作熟練,表情平靜,像甚麼都沒發生過。
她沒有說話。
他也沒有追問。
只是遞上食物時,嘴角仍掛著那抹溫柔的笑,像始終替她留著一片安全的空氣層。
午間與下午都平靜無波。直到夜晚。
燈光調暗後,飛船里只剩下程熵敲門的聲音。
「晚餐好了。」
隔著艙門傳進去的聲音,還是那樣穩妥又溫柔。
沐曦終於開門,跟著走到餐桌前坐下,卻拿著筷子戳著食物半天不動。
程熵坐在對面,裝作無奈地望著她。
「你還沒吃就知道它不好吃了?它惹你生氣了?」
她撇嘴:」才不是!是學長!」
「我?」他挑眉,語氣像是在笑,」我怎麼了?」
「哪…哪有人像你這樣的!」她小聲抗議,臉還是紅的。
「我哪樣了?」他一臉無辜。
她把筷子一放,氣鼓鼓說:」你…你突然講那些話……」
程熵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湯:」是你先問我的啊,我實話實說而已啊。」
「我哪有!」 她一下提高了聲音,隨即意識到太大聲,趕緊縮回去,」是你先問我怎麼了!」
他點點頭:」然後你說,你看到我保留的鑰匙扣不是嗎?」
她氣結,臉脹紅:」我…但是我沒有說你可以告白啊!」
程熵放下筷子,抬眼看她,眼神一如既往地平靜,卻帶著點惹不起的坦然。
「你也沒有說我不能告白的啊。」
——空氣頓時像被按了靜音鍵。
沐曦睜大眼,像被甚麼打中似地,說不出話。
程熵卻只是微微笑了笑,淡淡補了一句:」 我不急,我不是為了答案才說的。」
她喉嚨像卡了甚麼,嘴巴張了又合,指尖在桌下蜷縮了一下。
最後,她低下頭,聲音悶悶的:」……今天的菜也還不錯啦。」
程熵像甚麼都沒聽見,只溫聲回答:」那就多吃點,待會還有甜點。」
沐曦悄悄側過眼角偷看了他一眼,嘴角卻忍不住輕輕往上翹。
隔天,早餐桌上。
程熵端著兩人份的早餐走進餐廳時,沐曦已經坐在位子上,雙手抱胸,程熵一進門就瞪了他一眼,隨即」哼!」了一聲,明顯還在昨晚的情緒里沒消氣。
他忍不住低頭輕笑,壓也壓不住嘴角的彎度。
「你生氣的樣子……」
話才出口,沐曦立刻炸了:」我怎樣了我怎樣了啦!吼!」
程熵抬頭看她,眼神柔得像能把火氣撫平:」沒事,我只是……有點後悔。」
沐曦聞言一愣,皺起眉頭,語氣也不自覺放輕了些:」後悔甚麼?」
「我應該早些拿出鑰匙扣。」他語氣輕描淡寫,卻誠懇得不像玩笑。
沐曦的臉瞬間又紅了,氣呼呼地轉開臉:」吼,我又還沒答應你!」
「是是是……」他舉手投降,笑意卻沒減半分,」 快吃吧,吃飽了還要訓練。」
訓練艙內,飛船模擬駕駛座。
沐曦先坐定,啟動模擬程序。程熵站在一旁觀測。
她警覺地側頭瞪他一眼:」等等!保持一下距離。」
他挑眉,語氣配合地無辜:」我要站多遠?」
「別貼臉!」她警告得很用力,臉紅得也很明顯。
他笑著舉手示意退開半步,隨即又稍稍傾身過來,指著操作台上的一處模組:」你這裡的慣性調節器會偏1.5度角,在調整角度的時候,可以一邊調整一邊——看這裡的模組。」
他伸手要指那個位置時,整個人稍稍前傾。
「靠太近靠太近!」
沐曦立刻跳起來,粉拳朝他胸口捶了兩下。
他笑著後退,但就在他退開的一瞬間,無人掌控的調節器開始偏移,飛船模擬艙劇烈晃動。
「小心!」他下意識伸手去扶。
下一秒,沐曦整個人撲進他懷裡,幾乎是用飛撲的力道撞進來的。他本能地一手扶住她肩,一手穩住自己重心。
飛船模擬器立刻自動糾正傾斜,艙體重歸穩定。
懷裡的人僵住。
沐曦慢慢抬頭,臉近得幾乎要貼到他的下巴,眼神混亂又羞憤。
「……學長你!」
程熵舉起雙手,一臉無辜地笑了笑:」我甚麼都沒做。」
內心:
除了剛好,剛好接住了你。
這幾日,星啟號上。
飛船內的訓練仍舊持續。程熵總是照舊在她習慣的時間前準備好早飯、調好模擬艙設定。
只是——
「安全距離喔!」沐曦一臉警戒,手指筆直指著他。
他舉雙手,退後一步,語氣配合:」我站一公尺外了。」
她皺著鼻子哼了聲,但還是坐下,開始吃早餐。
程熵看著她認真地咀嚼、睫毛顫動的樣子,嘴角微彎。叄個月來,她每一次逞強與傲嬌的表情,他都一一記下,藏在心底。
他沒急,也不打算急。
他等得起。
飛船訓練結束日,時空管理局停機坪。
星啟號降落的那刻,艙門才剛開,沐曦就已經拖著行李箱,小跑步地衝了出去。
「欸——等等,沐曦——」
他喚她,她頭也不回地加快腳步。
她的耳朵紅通通的,一看就知道不是累的。
程熵無奈地笑了笑,提著自己的包慢悠悠下船。
幾個同事在通道邊等著,見他過來,立刻湊上前,眼神八卦。
「欸欸欸,有進展了吧?你們兩個剛剛下船那畫面我看見了——」
「還不算。」
程熵語氣溫和,笑容藏不住,」我不急。」
「哎呀哎呀~那是不是該請客啦,程博士?」
他點頭:」你們安排吧。」
晚上,」接風餐敘」高級餐廳包廂內。
眾人陸續入席,男男女女的同僚很有默契地都自己找了位子。
唯獨程熵右邊的座位——始終空著。
直到最後一刻,沐曦紅著臉,低著頭從門邊走進來,一路繞過別人,坐在了他旁邊。
她耳根紅透,手緊張地抓著裙擺。
他側頭看她一眼,沒出聲,只遞過去一張菜單,眼神含笑。
席間笑語喧嘩,男同事們開始調侃起程熵來:
「程博士真不愧是我們局里黃金單身漢——不對,是鑽石級單身漢啊!這一桌吃下來要好幾萬吧!你條件這麼好,怎麼到現在還不交女朋友啊?」
他沒說話,只淡淡笑著。
他感覺到身旁的沐曦抖了一下,像想消失一樣縮著肩膀。
另一位女同事跟進補刀:」程熵博士都單這麼多年了,是不是心裡藏了秘密,還是在等某個特別的人呀?」
沐曦的脖子紅到了鎖骨,低頭喝水時幾乎要把自己埋進杯子里。
他看著她的反應,嘴角彎得更明顯了些,舉起酒杯。
「今天一方面感謝大家為我們接風,另一方面——」
他語調一轉,眼神輕柔地看了沐曦一眼。
「也要恭喜沐曦,順利通過飛行課程,接下來她很快就能出任務了。」
眾人一愣,隨即笑著起哄、舉杯:
「恭喜沐曦——!」
「哇這是公開誇人嗎~」
程熵笑而不語,只輕輕舉杯與她碰了一下。
他知道,這一杯,不只是為了她通過訓練。
還是為了她,終於明白了他的心意。
【現實·銀隼號】
程熵獨自坐在艙內,燈光全暗,唯一的光源是控制台上跳動的星圖與他指間那枚舊舊的鑰匙扣。
他一向細心,那鑰匙扣保存得近乎完好,唯獨吊環處磨損得厲害,像是經年來有人反覆握著、轉著、攥著。
「喀噠。」他猛地握緊。
金屬邊緣扎進掌心,痛感令他回神,卻也逼得記憶翻湧。
他一直以為,時間還很多。
還有很多訓練、很多任務、很多日子,可以慢慢靠近她,慢慢讓她不再說」保持距離」。
直到溯光號出事的那天。
一切都被撕裂,時空扭曲、聯絡中斷。
從那天起,銀隼號回到靜止軌道,時管局打上沐曦殉職紀錄。再沒有人提起沐曦,他也沒有停止過尋找。
他抬起頭,盯著窗外的宇宙。
那一顆流星無聲划過,像她那次在訓練艙里跌進他懷裡後的神情——驚慌、羞赧,又帶著一點點不情願的依戀。
「沐曦……如果不是溯光號出了意外……我們現在……是不是可以走到另一個結局?」
他的聲音低沈到幾乎聽不見。
銀隼號的艙體靜靜地漂浮在群星之中,像是一個等待回應的問句,無人能答。
只有他的掌心還牢牢握著那枚鑰匙扣,徬彿不放,就能讓她的身影留久一點,再久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