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多出的一人
夏至醒來時,一時沒認出在哪裡。
流蘇垂在帳頂,鼻間是淡淡的安神香,身下的床褥比她躺過的任何一張床都軟。
她想起昨夜主峰設宴,自己喝了不少酒。
……然後呢?
小呆倒掛在帳鈎上,見她睜眼,叫了一聲便撲下來。
夏至剛把它抱住,門從外面推開。
昨日替她更衣的女執事端水進來。她記得名字,叫素心。
「醒了?頭疼嗎?」
「……有點。」
素心把一身藥侍服放在床邊,「昨夜吐了幾回,我讓人備了醒酒湯。」
吐了?
斷斷續續的記憶,一下子接了回來。
絳紫色錦袍一片狼藉,吐完以後,好像還嫌不夠,她又說了句——你活該。
夏至:「……」
她昨天晚上是不想活了?
背後的契印靜悄悄的,可越沒動靜,她越不放心。那東西真發作起來,她連自己會做出甚麼都不知道。
小呆湊過來啄她的手。
夏至鬱悶道:「你昨天怎麼不攔我?」
「啾?」
素心在旁邊笑了一聲。
「赤羽昨夜比你醉得還早,是宸王身邊的人把它送回來的。」
「宸王還在主峰?」
「已經走了。朔州有急報,殿下連夜啓程。」
「走了?」夏至沒忍住,嘴角一下翹了起來。
她覺得自己又行了。端起醒酒湯,一口氣喝了半碗,連頭疼都好了不少。
一個王爺,事情那麼多,等從朔州回來,說不定早把這一茬忘乾淨了。
「素心姐姐,」她由衷道,「謝謝你,告訴我這個消息。」
素心被她逗笑了。她把洗好的衣服遞過來:「那我還有一個消息。」
「甚麼?」
素心遞來一隻芥子袋。「殿下留的。說是你照顧赤羽的酬勞,讓你安心收著。」
夏至解開袋口,裡面靈石不少。
這些是她掙的?都夠買好幾枚養元丹了。
她心裡那點忐忑全散了,甚至有點不好意思。昨夜吐了人家一身,夜南黎不但沒計較,臨走臨走還留下錢。自己是不是把他想得太壞了?
「還有一件事。」素心遞過來一張紙,「那件錦袍,殿下說賬還是要算的。」
夏至睜大眼睛。
紙上最後那個數目格外醒目。一千六百三十個下品靈石!?
衣料是歸墟海鮫雲錦,金線里壓了避塵和護身陣紋。衣料、重新制衣,費用寫得明明白白。
夏至沈默了很久。
她掂了掂手裡的芥子袋。剛才還覺得不少的靈石,忽然少得可憐。
素心見她臉色不對,安慰道:「殿下沒讓你現在還。」
夏至剛覺得事情還有轉圜餘地。
素心又道:「他說,等從朔州回來,再慢慢跟你算。」
夏至:「……」
還不如一次算清。
夏至把那張紙接過來,塞進芥子袋底下。
她剛才到底為甚麼會覺得夜南黎人不錯?那句「你活該」,現在聽起來是在罵她自己。
不過錦袍再貴,也只是欠債。真正要命的是另一件事。
……三十日。
夏至掀開被子:「現在甚麼時辰?」
「卯時剛過。」
還好……離丹霞峰新藥侍報到還有時間。
她加快了動作。
洗漱時,她看向銅鏡,臉上的紅斑似乎淺了一點。
素心幫她把衣領壓平,順手替她理出領口的幾縷頭髮,不知怎麼就讓她想起娘替她整理衣服的樣子。
她忍不住多問了一句:「素心姐,你一直在主峰當差嗎?」
「有十一年了。」
「是門主的弟子?」
「我哪有那種命。」素心笑著搖頭。「我資質普通,能在主峰做事,已經是運氣了。」
「這麼難?」
「門主近二十年都沒收過親傳。」素心道,「宗里許多內門弟子,修行百年,也未必能得門主親自指點。」
夏至想起墨雙白說得空會替她疏脈。如今,才知道這份「得空」有多重。
這樣難得的事,為甚麼偏偏落到她頭上?
……想不明白。
還是等有命把眼前的難關熬過去,再想吧。
從主峰往丹霞峰走,前面幾個弟子回頭看了幾次,說話也沒避著她。
「那是第十一那個?」
「看赤羽就知道了。」
「不是只收十個?」
「門主親口留下來的,還能怎麼辦。」
另一人笑了一聲。「換我有只朱雀替我點火,哪怕排一百一十一,也能留下。」
「聽說最後那株藥是她救的。」
「你看見了?」
「沒,聽考場里的人說的。」
「第十一就是第十一,要不是門主開口,她還能站在這兒?」
「也是,連靈力都沒有——」
幾人的聲音漸漸遠了。
夏至有那麼一瞬,真想追上去問個明白。眠霜草根心的春髓到底是怎麼出來的,他們知道嗎?
走出去幾步,她又覺得沒有意義。
對於沒進過考場的人來說,第十一名、赤羽、門主親口留下……夠拼成一個他們願意相信的故事。
就算解釋了,她也只會被當成欲蓋彌彰。
她撫過小呆的羽毛,小呆往她頸邊蹭了蹭。
辛辛苦苦考了三輪,最後別人只記住一句「赤羽替她點火」。
那口氣堵在胸口,怎麼都不太舒服。
進了丹霞峰以後,這種不舒服的感覺更明顯。
另外十名新藥侍已經到齊。有人毫不掩飾地冷著臉,也有人格外熱絡,繞了幾句話以後,開始問宸王的事。
夏至答得含糊。
直接的不喜歡,反倒好應付。這種笑著靠近的人,她一時分不清,還是離遠些為好。
小呆卻沒有這些煩惱。它看見桌邊一隻盛藥籽的竹盤,伸嘴就要啄。
夏至一把捏住它的嘴。「這不是你的飯。」
旁邊有人輕飄飄氣來了一句。「有赤羽就是好。」
話里有話。
小呆聽見有人提到自己,歪著腦袋朝那邊看。
夏至把它的腦袋轉回來。
「少看,沒誇你。」
丹霞峰不像一座丹房。
真正走進來,夏至覺得它更像一座小城。
最外面是炮製院,長渠從一排排青石台間穿過,洗藥、切藥、曬藥的人來回不停;再往里是外丹院,數座丹房並排而立,地下接著火脈,門一開,藥香和熱氣一起湧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