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狐狸尾巴
夏至追過去:「小呆,別燒東西!」
火星卻沒有落地,反而一轉,繞著她飛了一圈。
夏至伸手接住一顆。
一點也不燙。
小呆從她頭頂掠過,火星擦過發梢,她順勢轉身,煙青裙擺隨動作蕩開,赤金火光沿著衣角與長髮流轉。
後來,她連自己為甚麼追它都忘了。
不知是誰重新撥動了琴弦。
窗外夜色壓著群山,殿內燈火落在浮光紗上,夏至低頭時才發現裙擺隨著動作浮起一點細碎銀光。她有些新奇地動了一下腳,流光便跟著轉動。
小呆以為她在同自己玩,興奮地繞著她飛了一圈。夏至伸手去抓,沒抓到,赤羽便故意又繞回來,尾羽險些掃過她鼻尖。
她笑著往後躲。
琴聲也恰好換了調子。
不知道是不是酒勁上來了,夏至只覺得身體越來越輕,胸口那些壓了太久的東西,被夜風吹散。
她索性張開手,順著琴聲轉了起來。
小時候,娘高興的時候也會帶著她在院子里這樣轉,沒有章法,只是順著拍子走兩步,裙擺繞過藥架,院子里全是笑聲。
夏至已經很久沒想起那時候了。
煙青色的裙子在燈火里旋轉,赤金火星沿著裙邊一顆顆亮起來。
席間漸漸沒了說話聲。
夏至卻渾然不覺,只覺得今天真的很好。
娘平安,小呆沒死,她終於進了丹霞峰,甚至連她這個所有人都說不能修煉的人,也終於摸到了修行的門檻。
好像這麼久以來,她第一次不用疲於奔命,也不用擔心會不會有人來抓她。
只要高興就夠了。
她跟著琴聲又轉了幾圈,直到四周變得特別安靜,才後知後覺地停下來。
所有人都在看她。
夏至眨了眨眼,無意識地彎起唇角:「怎麼了?」
沒人回答。
聞清晏沒有再說話;墨衍的琉璃眸安靜無波,卻沒有移開;夜南黎支著額角,唇邊雖然還帶著笑,眸色卻深了許多。
至於墨雙白,那道目光沈沈落在她身上,和先前靈力探入經脈時很像。
若是平日,夏至早就不自在了,可今晚她一點也不怕。
她迎著那道視線走過去。
「門主。」
「怎麼?」
「你為甚麼總看我?」
墨雙白沒有回答,只道:「你喝多了。」
「我沒醉。」
話音剛落,她腳下一晃,只好伸手扶住案角,若無其事地重新站好。
「你看的……是我嗎?」
墨雙白握杯的手停在那裡,旁邊聞清晏的神色微微一變。
夏至又往前湊了一點,近到可以從他眼底看見自己的影子。
「那你在看誰?」
墨雙白還是沒有回答。
夏至認真想了一會兒。「我像不像一個藥鋤?」
這一次,墨雙白眉心終於動了一下。
「甚麼?」
「藥鋤啊。」夏至解釋得十分認真,「用著順手,就總想帶在身邊。」
墨雙白沒作聲,旁邊傳來一聲壓不住的笑。
夏至循聲轉頭,看見夜南黎正支著額角笑,這才後知後覺地想起來,滿桌的人她好像都敬過了,偏偏漏了一個。
還是最討厭的那個。
她拿起酒走過去。
「敬您。」
夜南黎挑眉:「敬本王甚麼?」
夏至端著酒認真想,得出結論:「敬你……像狐狸。」
夜南黎:「……」
「真的。」她怕他不信,還比了比他的眼尾,又比了比鼻梁,「這裡像,這裡也像。」
夜南黎任由她比劃。「所以呢?」
夏至繞到他身後。
「尾巴呢?」
聞清晏剛要開口,夜南黎已經抬手止住了。
夏至更加理直氣壯,一手扶著他的肩,膝蓋壓上坐榻邊沿,低頭認真往他身後找。夜南黎見她幾乎要一頭栽下去,只得伸手托住她的腰。
「你做甚麼?」
「找尾巴。」
她說得理所當然,手已經順著衣袍摸到腰間,還要再往下,手腕卻忽然被扣住。
直到這時,夏至才後知後覺地發現,兩個人不知甚麼時候已經靠得很近。
她一隻膝蓋仍壓在夜南黎身側,長髮從肩頭滑下來,落在他衣襟上;夜南黎一手扣著她的腕,另一隻手扶在她腰後。
他剛才還在笑,現在卻不笑了。
夏至的視線從那雙桃花眼,落到唇上。她覺得口乾舌燥,腰間被他掌心復住的地方也跟著發熱,一時竟分不清到底是酒,還是別的甚麼。
「找到了?」他聲音暗啞。
「……沒有。」
「本王沒有尾巴。」
夏至顯然不信:「狐狸都這麼說。」
「哦?」
「狐狸成精以後都會把尾巴藏起來,不藏好,就會被人抓住。」
「抓住以後呢?」
「就會聽話。」
「你想讓本王聽誰的話?」
夏至連想都沒想。
「我的。」
話出口,她還覺得很有道理,於是又往前探了一點。
可她本就半跪在榻邊,這一動,身體立刻失了平衡,空著的那只手往前一撐,掌心直接滑進了夜南黎微敞的衣襟。
觸手溫熱。
手下的胸膛隨著呼吸起伏,她甚至能感覺到他的心跳。夜南黎的眼神沈了下來,扶在她腰後的手收緊,將她險些滑下去的身體再次穩住。
夏至已經醉得忘了這裡還有別人。
「我知道了。」她恍然大悟。
「知道甚麼?」
夏至覺得自己終於抓住了這只狐狸最大的秘密。
「狐狸尾巴抓不到,是因為你早就拿它拴住我了,就在——」
契印忽然灼燙,像有甚麼纏緊心口,後半句話堵在喉間。
夜南黎眼底的笑意淡了。
「聞菱歌?」
夏至張了張嘴,沒來得及出聲,胃里翻湧的酒意毫無預兆地頂上來。她沒來得及轉開臉,盡數吐在了夜南黎身上。
絳紫錦袍從胸前到膝上,一片狼藉。
夜南黎僵在那裡,竟連除塵訣都忘了用。
夏至吐完反倒舒服了不少,整個人一軟,直接栽進他懷裡。夜南黎避無可避,只能伸手將人接住。
迷迷糊糊間,她覺得應該解釋一句,嘴唇動了動,最後卻只擠出一句。
「……你活該。」
說完,她額頭往他頸側一抵,很快便沒了動靜。
滿堂寂靜無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