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如果僅僅是尷尬的沈默氣氛,那也還好。但別忘了今天的日子特殊,外婆的照片就擺在櫃台上,徬彿在審視著我們這對背德的母子。
只有拆開塑料袋的嘈雜此起彼伏,我倒希望能更持續的久一點,總好過不知道該說些什幺。
媽媽突然長嘆了一口氣,神色氤氳,徬彿臉上蒙著一層霧氣,「我對不起你外婆,更對不起你。」
我著急說道:「您......都是我的錯。如果不是我,您也不會......」
「算了,別再說了。」媽媽表情落寞道,「是我的孽緣罷了。」
望著媽媽陰鬱的目光,這是我吃過最沒有滋味的一頓燒臘飯。
很晚了,媽媽洗漱完畢,剛要回房間睡覺。我已經在蹲守多時,連忙跟過去,請求道:「媽,今晚我跟您一起睡吧。」
「我很擔心您。」
媽媽的腳步頓了一下,沒有應允,但也沒有拒絕,我就跟著進了房間。
我以上天起誓,這次絕對沒有任何多餘的想法。在晚飯時,媽媽的情緒顯然就不對勁,我真怕媽媽做出什幺不理智的事情。
或許這種擔心是多餘的,但只要有一絲絲可能,我都希望能給予媽媽一點慰藉。儘管對於媽媽來說,這可能不是。
我和媽媽鋪好了新床單,之前弄髒的,媽媽早已收拾丟進了洗衣機里。洗衣機晃蕩喧鬧的響聲從洗浴間傳過來,因為沒有將房門關上。
聽在耳朵里,似乎多了幾分平靜。
媽媽就躺在床的另一側,床足夠大,即便兩個人躺著,也能在中間空出一大片距離。
媽媽仰著頭,我知道她還沒睡著,卻不知道她這時在想著什幺。
從小到大,或者說從記事開始,我就是獨自一人睡的。偶爾我也會想過,如果身邊多出一個現在並不認識的異性,到底會是什幺感覺?
我當時的答案,是無法忍受一個完全陌生的人躺在旁邊。
因為這意味著,我即將要和這個人分享最隱私的秘密,無法避免的觸碰,兩顆近在咫尺,卻同床異夢的心。
我甚至會覺得,那是一場災難。
可我現在完全無法那幺想了。
在一張床的距離上,我甚至能聽見媽媽均勻的呼吸,連帶著我本身的心情也平靜下來。
我真希望這一刻能永遠延續下去。
「媽,你將手伸出來。」
媽媽像是沒聽見一樣。
我猜她心裡肯定覺得我要做什幺齷齪事,所以只能無奈的挑明,「我能牽下您的手嗎?」
「隨你。」
「嘿嘿。」
媽媽的手有些冰涼,有些骨感,但如羊脂般肌膚很是光滑,掌心有一點點肉感,捂久了終於溫熱起來。
媽媽在黑暗中瞥了我一眼,輕聲說道:「要你一直像個孩子,那該多好。」
我假裝聽不懂,呵呵笑著說:「我就是您的孩子,永遠都是。」
「我知道。」媽媽平靜的話語里,聽不出任何意味。
待到我入睡之後,媽媽將我的睡姿扶正,接著用指尖輕輕整理額前的頭髮。
望著我恬靜的面孔,媽媽不自覺流露出一絲笑意,但徬彿想到什幺,很快就收斂起來。
媽媽再次嘆了口氣,過了很久,才讓深沈的倦意將自己吞沒。
我做了個怪誕的夢。
夢到自己變成一個被鐵錐刺穿雙腳的嬰兒,耳邊環繞著無法言明的話語,以及從喉嚨里發出的尖銳啼哭。
所幸嬰兒被牧羊人憐憫,將其送給了一對慈愛的夫婦撫養。
嬰兒漸漸成長,往昔的記憶如碎片般一閃而逝,轉眼之間,他就成為了一名青年。
旁人誇他英俊、果敢,卻也不乏惡意詆毀,辱罵他是個被棄養的雜種。
為瞭解答心中疑惑,青年來到神廟,祈求神明的旨意。然而無情的神諭卻說:你將會弒父娶母。
青年大驚失色,決心遠離父母,發誓不再踏入家園一步。
流浪的途中,他失手殺死一個蠻橫的老人,流亡至另一個國度。
在這裡,他遇到了一隻獅身人面的怪鳥。她熱衷於出迷題,如果旅人無法回答,將會被吞入腹中。
青年答上了問題,並且將怪鳥殺死,因此贏得了全城人民的感激。
在眾人的簇擁中,青年迎娶了寡婦王后,成為一國之主,開啓勵精圖強的統治。
然而轉瞬之間,青年變成了白髮蒼蒼的老人,繁榮的國度也被死亡和瘟疫侵蝕。
為瞭解決問題,老人找來了先知,得到了第二個神諭:殺死先王的兇手就在城裡,必須找出兇手才能根治瘟疫。
老人發現,原來這個兇手竟是自己。而他多年來一直逃避的神諭,竟然早就在身上靈驗,他現在的王后,竟是當年生下自己的母親。
得知真相之後,王后憤而自殺。
老人同樣痛苦不已,扎瞎了雙眼,重新踏上流浪,尋求救贖的道路。
夢到這裡就醒了。
俄狄浦斯王。
一個耳熟能詳的故事,至少我已看過不下數遍。
它完全有理由根植在我的腦海裡。但為什幺會夢到,卻是百思不得其解。
事實上,俄狄浦斯王和所謂的「俄狄浦斯情節」,就是完全兩個不一樣的東西。
前者是古希臘人索福克勒斯創造的悲劇戲劇,後者則是現代人弗洛伊德對於心理問題的解析。
前者是表達命運對人的擺弄與惡意;後者提出戀母情結對人的心理影響。
可以說除了名字相似以外,二者沒有任何關聯。
然而我依然忍不住細細思考,這個夢為何會在此時,而不是在曾經,或者以後出現。
根據弗洛伊德《夢的解析》理論,夢是人的潛意識反映。也就是說,儘管夢是虛假的,但潛意識里一定和夢存某種聯繫。
譬如俄狄浦斯王裡面的可怕結局,王后在意識到自己與兒子結合,並且兒子是弒殺丈夫的兇手後,無法面對真相而自盡。
說明我在心底害怕媽媽會做出傻事。想到這裡,我看向了睡在身旁的媽媽。
卻沒想到,媽媽也已經醒來。
媽媽看起來睡的不好,披頭散髮,眼神憔悴。在日出陽光的映照下,臉頰兩處乾涸的淚痕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