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曾經我跟大晨討論一個話題:人的痛苦,來自內在的還是外界的,到底哪一種更可怕。
當時我的觀點是內在的痛苦可以自我戰勝,而往往對於來自外界的痛苦卻是無能為力。
但是現在我不那幺想了。
只因內在的痛苦並非獨立存在,而是恰恰來源於周圍環境。
既然外來的惡意綿綿不絕,那內心鬱悶的消解也就無從談起。
正如法國哲學家薩特所說:他人即地獄。
人的精神是依託物質世界的。
如果一個孩子,從小被家庭的愛意包圍,將來大概率也是個正直善良的人。
而如果一個人成長的環境充滿壓迫,他的內心也必將因此扭曲,無法單靠一句簡單的「戰勝自我」而改善。
所以在面對別人的痛苦時,幾句輕飄飄的勸慰,無法起到任何作用。可沈默不言,又會看起來太過絕情。
雖然昨天嘴上沒有任何應允,可身體上卻是默許了,母子發生亂倫關係。
我相信媽媽的內心裡,一定正在經受道德和倫理的拷問,因此才會在睡夢中默默流淚。
其實要論過錯,明明錯的應該是我吧,可為什幺備受煎熬的卻是愛我的人呢?
「好端端怎幺哭了?」媽媽卻反問道。
媽媽率先伸手過來,在我的眼角擦拭幾下,我能感覺到淚水在指肚上摩擦,竟有些許酸澀。
媽媽昨晚換了一條新的睡裙,唯一不變的是鵝頸上的珍珠項鍊。
一顆顆圓潤飽滿,光滑潔白的珠子串在一起,在清晨的陽光下折射出光澤,將媽媽的肌膚映襯得愈發白皙透亮。
這是外婆留給媽媽的遺物,所以在睡覺時也捨不得摘下。
我呆呆地望向媽媽,喃喃道:「沒什幺。」
「媽,您認為人的痛苦可以自我排解嗎?」
媽媽不明所以的看著我,沈吟片刻,才搭話道:「這個要看實際情況吧。有的人堅韌,有的人脆弱,不能一概而論。」
「但內心堅韌的人,從生下來便是這幺堅強嗎?」
媽媽嫣然一笑,「性格是由各種各樣因素影響的。可說來也奇怪,遇見同樣一件事,有人就不在乎,有人就覺得天塌了。大概是每個人看這件事的角度不同吧。」
我心裡升起一絲瞭然。越是在乎、執著,就越容易陷入痛苦的境地。因為執念讓人畢生在追尋求而不得的東西。
可執念並不會無緣無故來的,往往深藏在一個人的成長經歷之中。
其實說來說去,還是回到了開頭那一句話:人是不可能脫離環境而存在的。
為了找到超脫的方法,宗教發明瞭「不在乎」,以圖斬去過往因果,逍遙獨善其身。
然而大多數人是耐不了如此寂寞的,給出了更加世俗的答案。便是在他人身上尋找慰藉,希冀同舟共濟渡過苦海。
無論哪種方式都只是解法之一。前者斷情絕欲說的輕巧,若非經過大災大難、大喜大悲,是絕對不可能頓悟的。
後者則就更看運氣了,人人都在談情說愛,憑什幺你就能在對方身上得到救贖,所遇非人才是常態。
而且說到底了,無論做出什幺樣的選擇,有沒有做出選擇,光陰都是不等人的,磕磕絆絆過完一生,似乎也是另一種常態。
所謂命運,大概就是如此吧。
它就藏在你所擁有的一切之中,從過去的道路,窺視未來的軌跡。
越是缺失的東西,越是求而不得。
從來沒有觸及過,又怎幺會明白它真實的面目呢。
我突然感覺冥冥之間,某種事物是如此遙遠,如此令人窒息。
此時,我徬彿一名溺水者,瘋狂抓住身邊能抓住的東西,直到媽媽溫暖的擁抱入懷。
這種感覺才如同雲霧般消散,從墜落深淵的恐懼里踩在實地。
儘管媽媽不明白我的思緒波動,但也從中看出了些許端倪,頓時露出舔犢般的笑意,柔和的目光讓我漸漸平息下情緒。
這一天,我和媽媽去看了電影,是一部重映的喜劇,《夏洛特煩惱》。
這部片在當年也是大火的電影,即便是再度重刷,其中的笑料也是讓我和媽媽捧腹不已。
結局夢醒之後,夏洛緊緊抱住馬冬梅的那一刻。我的眼角余光注意到,媽媽也在偷偷擦拭去淚花,想來也是被這一幕觸動到了。
下一刻,媽媽美眸圓睜,驚奇的目光看過來。我卻裝作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握住媽媽柔荑的同時,輕輕捏了捏掌心。
媽媽慌亂地瞥了瞥四周,還好此刻觀眾都沈浸在電影之中,沒有人注意到。
媽媽狠狠瞪了我一眼,見到我絲毫沒有收斂的打算,只好無奈地撇過頭。
媽媽的神情看起來鎮定,卻是目不斜視地盯著大螢幕,長長的睫毛時不時眨一眨,顯然在刻意控制著四處飄逸的情緒。
僵持許久,媽媽似乎放棄抵抗了一般。手指輕動,悄然穿過了我的指尖間隙,與掌心十指緊扣。
這次輪到我訝然地看向媽媽,只見媽媽神態自若,徬彿什幺也沒有發生。
或許是出於心虛,媽媽下意識用左手撩了下鬢角的發絲,低聲說道:「看什幺呢,專心看電影。」
我忍不住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好。」
電影在夏洛和馬冬梅平凡而幸福的生活中落幕。螢幕的亮光映射在媽媽俏麗的臉龐上,媽媽抿著嘴唇,似乎在刻意克制著什幺。
早知道不該來看這部電影了。
「我去趟衛生間。」在離開座位的第一時間,媽媽就跟我說道。
當走出衛生間,媽媽已經收斂表情,換上了一副自然的神態。但微紅的眼眶說明她早已將情緒宣洩。
我們又在商場逛了逛,路過服裝店時,媽媽想給我添置幾件衣服,但我還是拒絕了媽媽的好意。
接著又逛到女裝店,化妝店,首飾店。
雖然媽媽試了又試,但沒有下手買哪一件東西。
倒跟價格沒有關係,此行本來只是為了寬心,手裡空空代表心裡輕鬆。
媽媽不想破壞這份難得的舒心。
一直走到肚子餓,就近找了家餐廳吃飯。我才發現這家商場比想象中大的多,吃穿住行,除了「住」之外,幾乎囊括了日常的消費需求。
逛完一圈回來,發現商場中央還擺放著一座鋼琴。我不識貨,媽媽倒是眼睛一亮,說道:「斯坦伯格的藝術家鋼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