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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黃果小說HUANGGUO READ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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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城內城外

小怪獸 · 【在那個男人只能屈膝於女人的大地上】 · 本章第 2 / 2 頁

「奧莉薇亞。」紅髮將軍開口,嗓音比西奧多想像中要低,低得像地底的石頭在互相碾壓。「嚴鐵的男人,還有多少能站著的?」

「回將軍,城內成年男丁一千三百餘,城外散落農戶尚未統計。」黑髮女人——奧莉薇亞的聲音恢復了平板的敘事語調。「按例,距離下次進貢尚有半年,但這座城……」

「我知道。」紅髮將軍打斷她,目光掃過廣場上伏跪的男人們,像掃過一地落葉。「這座城的人口太小了。」她笑了一下,嘴角輕揚。「嚴鐵的男人很狡猾,進貢的都不是上等貨色,要維持優生就不能依靠他們自己進貢。」

西奧多的指甲掐進掌心。祖父的話在腦子里翻湧出來,那些他從前只當作老人囈語的片段,此刻一片片拼合,像碎陶重新黏成一個完整的甕——

在很久很久以前,女人不過是男人的影子、附屬、器物。四大國雄踞大地,男人築城、立碑、征伐,視女人如田產,如牲畜,如戰利品。他們從未想過,有一天,影子會站起來,走出自己的形狀。

後來,女人起義了。她們離開家園,在荒原與山嶺之間,自立門戶,建起屬於自己的國度。起初,四大國不屑一顧,只當那是逃亡者的巢穴,是笑話,是風一吹就散的塵土。他們的目光,始終死死釘在彼此身上——誰都想吞了誰,誰都怕被誰吞了。烽火連天,刀兵不息,四國廝殺得昏天黑地,只為一座城、一條河、一句先王的遺詔。

而女人,靜靜地在暗處長大。

她們收留逃來的女子,也收留厭戰的、失意的、被遺棄的靈魂。四國的烽煙越烈,投奔女人的隊伍就越長。她們不聲張,不迎戰,只在裂縫里種根,在混亂中織網。等到四國打得筋疲力盡,血流成河,她們才終於亮出刀鋒——挑撥、離間、夜襲、斷糧,每一步都踩在男人最痛的舊傷上。最後,因為男人的貪婪與野心,自取滅亡,三國覆滅,將大地拱手讓給女人,幾多男兒英雄在女人面前灰飛煙滅,只剩下戰後貧瘠的嚴鐵國,像斷崖上最後一棵老樹,孤零零撐著。

嚴鐵曾有十數座城,但與三國互戰之後已經積弱,之後更被女人攻佔、吞併,如今只餘下七座城。原本人口百萬,兵甲十數萬。但因為連年徵戰,死了一大半,資源越見貧乏。可是為求生存,最終被迫與女人簽訂了不平等和約,需要每五年進貢一大批物資財寶,還要送走五萬精壯男子。

二十年,便是二十萬人。

二十萬個男人,被送去女人的國度,做甚麼?

以為和約能夠令嚴鐵從戰亂中休養生息,但不斷的進貢,國家一直被無情掏空,國家還有希望嗎?

我問祖父。每一次,他的眼神便暗下去,像油燈被誰從外頭一口吹滅了。他沈默許久,只說一句:「去了,就沒回來過。跪了下去,就再也站不起來。」

那句話,比任何戰場上的冷風都冷。

西奧多數著指頭算,他今年剛好十八歲,從未見過母親,而父親死的時候才三十出頭,那麼父親那一輩至少經歷過兩次進貢,而父親的兄弟,西奧多的兩個叔叔,就是在第二次進貢時被挑走的。他對叔叔們毫無記憶,只記得父親從那以後喝酒喝得很凶,醉倒在田埂上時會對著麥穗說話,說:「麥子啊麥子,你們長得再飽滿,也餵不飽送出去的人。」

「大人。」奧莉薇亞的聲音把西奧多從記憶里拖回來。「這男孩,他方才問我,拆完牆之後,還要做甚麼?」

紅髮將軍轉過身。她的目光落在西奧多身上時,西奧多感覺像被一條蛇纏住了喉嚨——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那目光太沈,沈得像要把他的骨頭一根根壓出聲響來。他下意識握緊了手裡的紙,那張寫了一半的「懺悔」被汗水沾濕了一角。

紅髮將軍朝他走過來。她的影子罩住他,西奧多才發現她比他高出整整一個半頭,肩膀幾乎有他的兩倍寬,一對豐滿乳房毫不羞澀地直抵住他的臉,粉色的乳頭像一對眼睛般直視著他雙眼。她身上有一股氣味,鐵銹混著汗水和馬匹的氣味,還有一種他說不上來的、乾燥的腥甜——後來他才知道,那是戰陣上乾涸的血被陽光曬過之後的味道。

「你叫甚麼?」

「西奧多。」他眼中沒有恐懼,直視著紅髮將軍。

「西奧多。」她重復了一遍,咬字很重,像在嚼一塊硬麵包。「你問拆完牆做甚麼。那我問你,嚴鐵的男人,築牆是為了甚麼?」

西奧多張了張嘴。他想起祖父的話——防的不是女人,是男人自己。可是他說不出口。祖父說那句話時是在夜裡,在照明的火光里,灰燼把祖父的臉映得忽明忽暗,像在說一個不能被第三個人聽到的祕密。

「為了……防女人。」他最終說,聲音乾得像田裡的裂土。

紅髮將軍笑了,那笑容比他見過的任何表情都要複雜,嘴角往上牽,眼裡卻沒有笑意。

「防女人。」她低頭,從他手裡抽出那張紙。她的指尖粗糙,擦過他的手背時,西奧多覺得像被砂紙磨了一下。她看著紙上那半個未寫完的字,然後把紙對摺,塞回他胸口,那枚鏽釘旁邊。

「別寫了。」她說。「你的懺悔,用別的方式來償還。」她一手搭著他肩膀,然後彎腰,伸出另一手輕撫西奧多下體,隔住褲子輕輕用力抓住他微硬的陽物,然後微笑。

她轉身,朝奧莉薇亞揚了揚下巴:「把他編進貢品隊,洗淨之後,帶到我的帳內。」

「甚麼?」西奧多的心跳猛地撞了一下肋骨。

紅髮將軍已經走到馬旁,翻身上鞍的動作一氣呵成。她在馬背上俯視著他,晨光從她背後打過來,紅髮像鍍了一層金邊,讓她整個人像一枚燒紅的鐵釘。

「貢品。」她說,聲音從高處落下,像釘子釘進木頭裡最後一錘,「你站在這裡,對著女人寫男人的懺悔,從你拿起筆那刻起,你的尊嚴已經徹底失去了,你再也不能回頭。既然回不來,不如往前走。往前走,也許還能看見牆外頭是甚麼。」

她勒轉馬頭,黑馬打了個響鼻,蹄子在石板上刨了兩下。奧莉薇亞從椅子旁走過來,手裡多了一副繩索——不是鎖鏈,是皮繩,不粗,像系馬用的那種。

「手。」她說。

西奧多低頭,看著那根皮繩,與奧莉薇亞那雙渾圓豐滿的乳房,一種漠名羞澀感湧上心頭。他目光越不想直視,卻越難控制視線在對方的乳溝與星形鐵片上游離。

雖然在此生中,他不是未曾見過女人,嚴鐵還有零散留著一些只是負責生育和餵哺的女人。除此之外,他卻從來未與其他女人如此接近。

他的視線越過對方豐滿的乳房,越過繩子,落在紅髮將軍的騎在馬上的高壯背影。

他想起父親醉倒在麥田裡對著麥穗說話的那個傍晚。夕陽把麥浪燒成金色,父親的聲音含含糊糊,他說:「麥子啊麥子,你們只管生長,只管飽滿,別管誰來割。割了這一次,下一次還會再生長。可是人不是麥子,人割了,就沒了。」

西奧多伸出雙手,手腕併攏,遞到奧莉薇亞面前。皮繩纏上來的觸感比他想的要輕,像被一株麥稈繞住了手腕。

「走吧!」奧莉薇亞說,扯了扯繩頭,力道不大,但他順著那方向邁出了第一步。

廣場上的男人們仍舊伏著。他經過他們身邊時,聞到了汗味、土味,還有一種涼透了的灰燼味。沒有人抬頭看他,沒有人膽敢出聲。他從那些低垂的後腦勺之間走過去,腳下的石板乾淨得映出人影——他自己的,還有身前奧莉薇亞的,以及更遠處,紅髮將軍騎在黑馬上的,被朝陽拉得很長很長的影子。

城門外,麥田還在。金浪翻湧,無人收割。西奧多被牽著走過那條被馬蹄踩出來的灰路,麥稈在他腳踝邊折斷,發出細碎的脆響,像有人在暗處一根一根掰著指節。

他忽然想起祖父還說過一句話,一句他從前沒聽明白的話。祖父說:「嚴鐵的牆塌了也好。牆塌了,地還在。地還在,麥子就會長。」

那時候他問祖父:「那男人呢?」

祖父沈默了很久,久到灶膛里的火都暗了,才說:「男人也得學著像麥子一樣,割了,還能再長。」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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