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8誰為良配
「幸好,婼兒不在。」
這是嬴政唯一慶幸的事情,嬴傒是在朝會後來找他的,嬴婼還沒起床,既看不到他此刻狼狽的樣子,也不知道他和嬴傒聊了甚麼。
但嬴婼遲早會知道的,嬴政想,與其從別人口中知道,不如他親口告訴她。
他也想知道,嬴婼對於嫁人,對於離開他,是甚麼樣的看法。
嬴政有心事。
嬴婼在咸陽宮陪了他一下午後,篤定了這個猜測。
雖然嬴政表現得與往日並無太大不同,但嬴婼就是有這種直覺。
她的感知並不仰賴於眼睛的看、耳朵的聽,如果非要用一種感官概括,那大概是一種嗅覺。她能嗅到嬴政身上不同於往日的氣息。平時的嬴政,在她面前是溫暖的、和煦的。不是熾烈的驕陽,而是被徹底烘曬過的喬木樹皮會有的乾爽的、淺淡的、穩定而持續散髮著熱度的清香。而今天的嬴政,就像一截火燒過的枯木,明明焦灼得隨時都可能重新焚燃,卻因為夜色垂露,寒霜覆木而無法發出,只不斷地向內侵燃,將自己烤得乾燥脫水,帶著一種沈重的苦澀。
嬴婼不知道這苦澀緣何而來,但她知道自己總能衝散嬴政那些滯澀的情緒。
於是她試圖將自己像一匹絹那樣展開來,往嬴政身上覆。隔著深衣,她能感覺到自己身邊的哥哥正源源不斷地散髮著熱,不像她,身體總是微涼,像玉又像水,像一切涼薄得不帶溫度的東西。
嬴婼將自己微涼的手輕輕貼上嬴政的手背,嬴婼以為他會像往日一樣伸過另一隻手覆上她的手背,又或者僅僅只是將這只手翻扣過來,捉住她的手腕,輕輕摩挲一下,然後伸手點上她的鼻尖,笑著嗔她一聲「調皮」。
但是今天的嬴政沒有,他只是像受驚的兔子一樣劇烈地顫了一下,然後將手從她掌下移開。
這讓嬴婼感到受傷。
但她一直不是一個很喜歡表達自己情緒的人,只有情緒濃烈得幾近溢出,她才會任由那些濃烈的色彩塗抹在她的身上。
而當嬴政晚上放下簾帳,帶著試探地詢問嬴婼對自己未來的夫婿有和想法時,這種受傷帶來的不快達到了頂峰。
嬴婼低著頭沒有看嬴政,聲音如深秋的夜雨一般冷冷直下:
「阿兄這是嫌我礙事,終於要將我嫁出去了嗎?」
嬴政吃了一驚,下意識否認道:「怎麼會,孤從未這般想!」
「是麼。」嬴婼抬眸看他,身軀湊近了一些,近得嬴政能清晰地嗅到她身上帶著水汽的淡香。
嬴婼的手指輕輕觸上嬴政的臉,迫使他轉頭看她:「那阿兄,為甚麼問這種問題?」
嬴政被嬴婼的突然靠近弄得心煩意亂,他伸手握住嬴婼的手,想將她的手拿下來,卻被嬴婼扣住了手指。
她扣著嬴政的手指,壓著他的手腕,將他的手抵在了床沿,嬴婼傾身上去,揚起臉,迫使嬴政直視著她的眼睛,如玫瑰一樣嬌艷的唇瓣輕啓,吐出近乎蠱惑的話語:
「阿兄,回答我。」
嬴政已經很久沒這麼失態過了。
在朝堂上,哪怕最尖銳的譏諷、最嚴厲的指責,都無法使他的神情露出半分破綻,而此刻,在嬴婼的視線下,在她扣緊他手指的觸碰,嬴政覺得自己的皮囊如筍皮一般被剝開,露出脆弱而複雜的內裡。
他的一切,好似在嬴婼眼中展露無遺,而他卻只能強撐著,乾巴巴地吐出答案:
「嬴傒說要為你擇一夫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