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弟
沈意猛地將手從帷帽上撤了下來,攥成拳頭藏在袖中。她聽懂了,本能地感知到了那句話里黏膩的暗示,腦子里嗡嗡作響,白紗下的臉紅了又白,白了又紅。她想罵他下流,可這兩個字到了喉嚨口又硬生生哽住。她從未罵過這種話,說出來反倒像是在跟他調情。她只能咬著牙,一字一頓地迸出幾個字來:「你放肆——」
「放肆?」那男子歪了歪頭,眉梢眼角全是醉意與笑意,徬彿她說了一句極可愛的傻話,「妹妹,這條街上的男人個個比我放肆。我不過是嘴上說了幾句,手都沒碰你一下。」他頓了頓,目光從她袖口露出的那一小截皓腕上緩緩上移,掠過她緊繃的肩線、纖長的頸子,最後停在那層被呼吸拂得微微起伏的白紗上。
「不過話說回來,」他聲音壓得更低了,像是在跟她說一個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秘密,「不碰你,倒不是不想,是不敢。」他微微眯起眼,風流眼裡波光流轉,漾著幾分坦蕩的無奈,「姑娘,你大概不知道自己現在是甚麼模樣。靠在牆上,攥著袖子,隔著紗瞪人。你越這樣,我越覺得渾身上下不對勁。」
沈意拼命往牆上貼,肩胛骨隔著薄薄的紗衫抵住冰冷的青磚,絲絲涼意透進來,卻壓不住從心底往上竄的羞憤與恐懼。隔著白紗看見那雙眼在昏暗的巷子里亮得灼人,醉意與水光交織在一起,毫無遮掩地、坦蕩蕩地望著她。她低頭看向自己的衣襟,領口規矩地交迭,腰帶系得緊緊的,沒有任何不妥之處。她今天穿得素淨,連脂粉都沒有多施,他憑甚麼說她輕浮。
「你——」她卯足了渾身的冷意,試圖用最疏寒的語氣震懾他,「你胡說八道。我衣領整齊,腰帶規整,哪裡有半分 哪裡有半分你說的那種樣子。」
她本來想說「哪裡有半分輕浮」,可話到嘴邊卻說不出口。
此時此刻,她恨透了自己往日只看些文雅的閒書。當她想用言辭將這個男人的目光從她身上剜掉時,她竟連一個對應的詞都說不出來。
「衣領整齊?腰帶規整?」他輕輕重復了一遍她的話,語氣忽然變得溫柔起來,比方才的輕佻更讓人心頭髮毛,「妹妹,你還不明白嗎。你這樣才是真勾人。」
他往前走了一步。這一步沒有越界,也只是縮短了兩人之間已經所剩無幾的距離。他單手撐在她頭頂上方的牆面,略微傾身低頭,目光從高處籠罩下來,將她整個人籠在一片參差的暗影里。
「你沒穿紅衣綠裙,沒戴滿頭珠翠,臉上連胭脂都沒怎麼搽。就一根素銀簪子綰著頭髮,一對米粒大的珍珠掛在耳朵上。你知道我看著你的時候在想甚麼嗎,」他的聲音越來越低,尾音里帶著些微醺的沙啞,像是快要睡著,又像是處在某種興奮的邊緣,「我在想,若是把你那根素銀簪子抽了,讓你散著頭髮跪坐在榻上,就這對小珍珠還在耳垂上晃——那該是甚麼光景。」
這句話像一道驚雷劈在她頭頂。
這個男人用那雙含著醉意的風流眼端詳著她耳垂上那對珍珠,如同在端詳一件可以隨意賞玩的東西,慢條斯理地告訴她他想看她散著頭髮跪坐在榻上。
她的眼眶倏地紅了。他是誰,憑甚麼這樣看她,憑甚麼這樣對她說話。沈徵之女、蘇州知府嫡千金、翰林院侍讀學士的掌上明珠,被一個喝醉酒的浪蕩子在巷子里堵著說這些下流話。
「你敢碰我一下,」她的聲音終於不再發抖了,低而寒,「我弟弟會殺了你。」
男子微微一怔。隨即他笑了起來,倒像是真心實意被她逗樂了,「弟弟?你還有弟弟?」他饒有興味地打量著沈意,「那你喊他來,我倒想瞧瞧,甚麼樣的弟弟讓姐姐一個人走錯了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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