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實
卯時剛過,沈意便醒了。
她在一個極淡極淡的夢的尾梢上自己睜開了眼,就像一片葉子從水底緩緩浮到水面,碰到空氣的那一剎那,便醒了。夢里有甚麼,她記不太清了。只隱約記得是蘇州,是江南連綿的雨,是老宅廊下濕漉漉的青石板,和兩個很小很小的影子蹲在月洞門邊,探頭探腦地往里張望。她躺在床上望著帳頂,那些畫面在腦海裡浮浮沈沈,抓不住,也散不盡。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枕面是青蘿新換的素絹,帶著晾曬過的日頭氣息,乾淨而空曠。沈意閉上眼睛,試圖把那兩個小影子從腦海裡趕出去,可越趕,那影子反而越清晰。一個穿著鴉青色的小褂,規規矩矩地垂手站著;一個虎頭虎腦的,總是往前半步又縮回去。是沈懷瑜和沈懷瑾。是七八歲的他們。那時候他們還那麼小,粉雕玉琢的兩個小人,站在她面前還沒有她肩膀高。她卻從來不給他們好臉色,端著那副長姐的架子,端得穩穩的,疏離的,不可親近的。
現在回想起來,那時候她其實是覺得他們可愛的。穿著小褂子,奶聲奶氣地喊她「長姐」,眼睛亮晶晶地望著她,恨不得把整個學堂得來的好東西都捧到她面前。可她偏不笑。越是看出他們眼裡的親賴,她越冷淡,越疏遠。若是沈懷瑜小心翼翼地替她端來一盞茶,她就偏要在那茶上挑毛病。太燙了,太濃了,茶盞放偏了。若是沈懷瑾興衝衝地拿著新背的課文來給她聽,她就偏要在他背得最得意的時候打斷他,說此處你錯了。然後她就會看見那兩個小團子委委屈屈地低下頭,眼眶一點一點泛紅,卻拼命忍著不讓眼淚掉下來。那模樣真是可愛極了,像兩只被踢翻了食盆還搖搖晃晃湊過來蹭人腳踝的小狗。可她面上從來不顯,只轉過身去繼續翻書。惡劣,太惡劣了。那時候她仗著自己是長姐,以為自己比他們大許多,將那股子大小姐脾氣全數施展在逗弄他們上。
可現在呢。沈意臉埋在枕頭裡,悶悶地嘆了一口氣。現在那兩個小團子都長大了,長得比她高出整整一個頭,肩膀寬了,下頜線條鋒利了,在外人面前冷著臉不說話時周身都是壓迫感。他們不再委委屈屈地紅著眼眶,不再奶聲奶氣地喊她「長姐」然後笨拙地說錯話。他們端著藥碗站在她面前的時候,她甚至要仰頭才能看見他們的眼睛。小團子變成了少年郎,臉皮也厚了,再也不像小時候那樣挨了一記冷淡就縮回去。她越是擰眉瞪眼,他們越是一副溫吞吞的好脾氣模樣,讓她一拳打在棉花上,空有力氣使不出。
若是他們還是小小的就好了。
沈意睜開眼,這個念頭從昨晚的夢里一直蔓延到此刻,纏繞不散。若是他們還是小小的,她大概不會再那樣冷淡了。也許會忍不住把那個總偷偷往她桌上放梔子花的小懷瑾拉到身邊,往他嘴裡塞一顆糖漬梅子,看他的小臉酸得皺成一團然後壞笑。也許會忍不住把那個半夜蹲在院牆根下睡著了的小懷瑜領進屋裡,拿帕子擦掉他頭髮上的露水,再惡狠狠地把他塞進被窩里。可是她沒有。那時候她沒有做這些事,只是冷著臉看著他們,把所有的柔軟都藏在那副疏淡的面具後面。
現在想親親他們的小臉蛋,也晚了。現在想抱抱那兩個小團子,也晚了。他們已經長成了少年郎,總不能再像小時候那樣。再說,他們現在這副模樣,她就算想親近,也不知從何處下手。沈意翻了個身,把被子拉上來把自己裹成一條蠶蛹,悶聲喚了一句:「青蘿。」
青蘿連忙從外間進來:「姑娘醒了?今兒倒早,才卯時剛過呢。」
沈意從被子里探出頭來,頭髮亂蓬蓬的,聲音還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和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悶:「備水洗漱吧。」
青蘿服侍她起床洗漱,又替她梳頭更衣。今日沈意挑了一件月白色的斜襟長衫,袖口繡了一圈極細的銀色雲紋,腰間束一條青玉色的宮縧。對著銅鏡照了照,覺得不夠,又從妝奩里翻出一對珍珠耳墜,慢慢戴上了。青蘿在旁邊看著,心裡微微詫異。姑娘今日似乎心情有些不同尋常。她平日里從不在穿戴上下功夫,今日卻連耳墜都特地挑了配衣裳,實在少見。
沈意坐在妝台前對著銅鏡端詳了自己好一會兒,那雙杏眼依然是淡淡的,看不出甚麼情緒。她伸手撥了一下耳墜,珍珠輕輕晃蕩,映著窗紙透進來的晨光,在她下頜邊投下一小片柔潤的光暈。若是還小就好了。她又想了一遍,然後站起身,推開了房門。晨光傾瀉而入,風裹著梔子花香,已經不涼了。
她剛走到廊下,還沒來得及在竹榻上落座,就聽見月洞門外傳來一陣熟悉的腳步聲,步伐沈穩,不快不慢,落地時腳跟先著地,不帶絲毫猶豫。她不用抬頭就知道是誰。
沈懷瑜的身影出現在月洞門邊。他今日穿了一身藏藍色的直裰,袖口收得窄窄的,越發顯得身形修長挺拔。手裡照例端著一隻朱漆托盤,盤上是一隻青瓷藥碗,碗里的藥汁還冒著薄薄的熱氣。他看見沈意站在廊下,腳步微微一頓,隨即從容走過來,在階下站定,微微仰頭看著她。
「長姐晨安。今日的藥趁熱喝最好。」
沈意低頭看著他。看著這個比她高出一個頭在外面已經小有名氣的少年郎,此刻正仰著頭望著她,雙手穩穩地托著那只藥碗,姿態恭謹而溫和。她心裡那股從昨夜夢里帶出來的悶悶的酸脹感又漫了上來。若是他還是小小的就好了,那個被她冷落了會眼眶微紅、卻還是規規矩矩說「打擾長姐了」的小團子。可他已經不是了。她也不是那個能理所當然欺負小團子的惡劣姐姐了。
「你又來了。」沈意開口,語氣不善,「太醫說一日兩服,你倒好,一日跑三趟。翰林院沒事做?」
沈懷瑜面不改色,將托盤往前遞了遞:「就要去了。長姐先把藥喝了,涼了更苦。」
又來了。這副溫吞吞的油鹽不進的好脾氣模樣,讓她想發脾氣都找不到著手處。沈意盯著他看了兩秒,忽然往欄桿上一靠,抱起手臂,下巴微微揚起:「你讓我喝我就喝?你是我甚麼人?」
這話說得已經不只是大小姐脾氣了,簡直是有些蠻不講理。沈懷瑜大概也沒料到今日長姐的火氣格外大,稍稍靜了一息,卻還是那副溫和的語氣:「長姐喝了藥,身子好了,想怎麼發作我便怎麼發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