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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睡早起 · 阿意(前姐弟後父女 · 本章第 1 / 2 頁

沈意走後,沈懷瑜在水榭邊又站了片刻。

湖中錦鯉成群結隊地游過,橘紅與金色在碧水中翻攪,煞是好看。他卻沒有在看魚。他的目光落在湖對面那道已經空了的廊道上,方才沈意就是從那裡走過,青碧色的紗衫一閃,便在雕花木窗後面消失了。

「懷瑜。」

身後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沈懷瑜轉過身,沈懷瑾正從水榭另一頭走過來,手裡端著一盞茶,神情懶洋洋的。

「那位劉郎中拉著我說了兩刻鐘的鹽鐵舊案,」沈懷瑾走到他身邊,壓低聲音,臉上那副慵懶神色紋絲不動,話里的內容卻截然不同,「吏部今年秋天要動一批地方官,江蘇布政使司有個參議的缺。」

沈懷瑜眉頭微動:「誰遞的線?」

「他自己。」沈懷瑾抿了口茶,「大約是看父親新入翰林,想賣個好。不過這條線還遠,不急。」

沈懷瑜點了點頭,沒有再問。兄弟二人在人前從來不多談正事,只在不經意間交換只言片語,旁人看去,只當是兩個少年郎在閒聊風景。

「長姐回去了?」沈懷瑾忽然問。

「剛走。」

「她向來不喜歡這種場合。」

沈懷瑾沒有再多說,只望著湖中那些游弋的錦鯉,目光卻分明不在魚上。過了片刻,他忽然低聲道:「方才長姐從廊道那邊走過去」

「她身後有幾個姑娘在笑,大約是說了甚麼趣事。她沒聽見,也沒回頭,就那麼走過去了。」沈懷瑾頓了頓,「她們是在說阿姊。」

「說了甚麼?」

沈懷瑾沈默了一瞬,「‘那是哪家的小姐,好素淨的打扮,怎麼一個人坐在邊上。’」

沈懷瑜沒有說甚麼。

沈懷瑾也沒有再開口。

兄弟二人並肩站在水榭邊,望著同一池春水,心裡想的事,大約也是同一件。

她不習慣這種場合,不喜歡這些應酬,可她還是來了。露個面,盡一盡沈家嫡女的本分,又安安靜靜地走。

她們說她素淨。

不是素淨。是清貴。

阿姊只是懶得跟你們爭艷罷了。

沈懷瑾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莫名的煩躁。他把茶盞往欄桿上一擱,力道不輕不重,杯底磕在石欄上發出一聲脆響。

「我先回府了。」他說。

沈懷瑜沒有攔他,只在他轉身時淡淡說了一句:「順路去一趟桂芳齋,帶兩盒杏仁酥回去。」

沈懷瑾腳步一頓,回頭看了兄長一眼。兄長面色如常。

「……知道了。」

沈懷瑾走後,沈懷瑜又在春風樓坐了一炷香的工夫。吏部左侍郎又拉著他引薦了幾位六部的郎中、員外郎,他一一應酬,舉止得體,言談從容。那些比他年長一二十歲的官員與他攀談之後,無不面露贊賞之色。

可他的心思,始終有一小半留在別處。

留在那輛駛出春風樓,碾過青石板路往家駛去的青帷馬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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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懷瑾從春風樓出來時,天色還早。他翻身上馬,一路策馬到了桂芳齋買了糕點又即刻回了府。

在府門前下了馬,他將繮繩丟給門房的小廝,大步流星地往里走。穿過影壁,繞過迴廊,腳步在月洞門前慢了下來。

他站在月洞門外,往里看了一眼。

沈意坐在廊下,青蘿正在給她換茶。她已經換了一身居家的衣裳,煙青色的寬袖長衫,料子薄而軟,袖口垂下來,露出一截纖細白皙的手腕。她歪著頭,一手撐著下巴,一手翻著膝上的書卷,陽光從槐樹葉縫里漏下來,在她身上灑了一層碎金。

她大概根本沒把上午那個雅集放在心上,回來了便回來了,該看書看書,該喝茶喝茶,徬彿甚麼都沒發生過。

沈懷瑾靠在月洞門邊,沒有走進去,也沒有出聲叫她。他就那麼遠遠地看了她一會兒。

她翻了一頁書,大約是看到了甚麼有趣的地方,嘴唇微微彎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那副淡然的模樣。

她在外面是清冷的,客氣的,禮貌疏離的。

她在家裡也是這副模樣,對誰都提不起興頭。

可沈懷瑾見過她撒嬌的樣子。見過她摟著祖母的腰拿臉頰蹭人手背的樣子,見過她雙眼亮晶晶地說「手都扎了好幾回呢」的樣子,見過她困極了窩在竹榻上縮成一團的樣子,也見過她喝到太甜的茶會微微皺眉但甚麼都不會說的樣子。

這些模樣,外人統統看不見。

她像一隻躲在石頭縫里的小蟹,只有最安全的時候才肯伸出爪子探一探。

可這世上,有幾個人會耐心到等她伸出爪子?又有幾個人會在她皺眉的時候察覺那杯茶太甜了,然後悄悄替她換一盞淡的?

沈懷瑾越想越覺得煩躁。

他忽然明白了自己這一上午在春風樓里心不在焉的原因。不是那些官員的寒暄太無聊,不是那些世家子弟的高談闊論太聒噪。而是他滿腦子都在想一件事。他遠遠地看見阿姊一個人坐在角落里,看見她微微皺了皺眉放下那杯茶,看見她安安靜靜起身離開沒有同任何人說一聲,他心裡忽然湧起一個念頭。

她不適合這裡。

不是說她應付不來。她應付得來,只是她不喜歡,只是她懶得應付。她這樣一個性子,若是嫁到別人家去,做了別人家的兒媳,那些規矩、那些應酬、那些勾心鬥角,誰會護著她?誰會替她擋在前頭?

誰會在她皺眉不想喝那杯過甜的茶時,替她換一盞淡的?

沈懷瑾深吸一口氣,直起身來,正了正衣冠,邁步走進了月洞門。

沈意抬眼看見了他,那目光依然是淡淡的。

「長姐。」他走到廊下,拱手行禮。

「你怎麼也回來了。」語氣幾乎沒有起伏。

「春風樓那邊沒甚麼事了,」沈懷瑾隨口編了個理由,「想著不如回來讀幾卷書。長姐今日去,可覺得有趣?」

「不覺得。」

沈懷瑾沈默了一息,又道:「春風樓的茶是不是太甜了?」

沈意翻書的手頓了頓,抬眼看了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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