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察覺
晚訓的哨音還沒響,宿舍里瀰漫著少年們身上特有的氣息,熱騰騰的,是蓬勃的、屬於夏天的躁動。
賀兆像往常一樣,利落地脫下上衣。
頂燈冷白的光傾瀉下來,沿著他脊背的弧度往下淌,勾勒出流暢而緊繃的肌肉線條,起伏分明。
室友蘇浩然正低頭系鞋帶,動作忽然頓住,抬頭指著他的後背:「你那是怎麼了?」
「甚麼怎麼了?」
「就這,」蘇浩然湊過來,伸手在他左肩胛骨下方比了比,「一道紅痕,看著像指甲划的,又像……」他停頓了一下,語氣忽然不正經起來,「賀兆,你是不是跟誰鬼混去了?」
「胡說甚麼。」賀兆眉心一蹙,側過身,扭頭往身後看。
宿舍衣櫃上貼著的那面窄鏡只能映出他半邊肩膀,影影綽綽的,看不真切。
他伸手去摸,指尖在肩胛骨附近摸索了幾遍,甚麼也沒摸到。
最終他走到洗漱台前,背過身,用手機前置攝像頭對著自己的後背拍了一張。
照片里,那道月牙形的紅痕清晰得刺眼,印在肩胛骨下緣,很淺,很小,像一枚被故意留下的記號。
他盯著那張照片,腦子里「嗡」地一聲。
那不是訓練傷。
某些被他親自歸類為「夢境」的碎片,突然在這一刻瘋狂倒灌回來。
昏暗的客廳里,賀穗身上那件短裙的觸感,她壓在他身上的重量,她散下來的長髮掃過他胸口時細微的癢,還有她在他耳邊那幾聲極輕的喘息。
那不是夢。
他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那些過於真實的觸感,那些醒來後床單上的狼藉,還有賀穗第二天漫不經心地問他「哥,你昨晚睡得好嗎」時,眼底一閃而過的試探和別的甚麼情緒——全都是真的。
他真的對她做了那種事。
賀兆猛地轉過身,鏡子里自己的臉色在剎那間褪得乾乾淨淨。
他感覺血都衝到了頭頂,又在下一秒退潮般流失,四肢發冷。
他扶著門框,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胸腔里像是有甚麼東西在瘋狂撞擊,撞得他五臟六腑都移了位。
完了。
這個詞在他顱骨里橫衝直撞。
他怎麼能,他怎麼敢,他是她哥哥,他是個人渣,他是個禽獸不如的東西。
他下意識去摸床頭的手機,屏幕解鎖,通訊錄里「穗穗」兩個字跳出來。
他盯著那個名字,指尖懸在撥號鍵上方,手抖得像風中的葉子。
他要說甚麼?說他喝醉了,說他不是故意的,還是說他——其實清醒得很,早就想這麼乾了?
手機「啪」地一聲被他反扣在床上。
賀兆抓起外套就往門外衝,蘇浩然在後面喊:「哎晚訓還有二十分鐘——」
「幫我請假!」他甩上門,聲音啞得不像話。
他沒有去晚訓場,而是直接衝向了運動場。
夜風灌進領口,涼而急,刮過他滾燙的皮膚。
十圈,二十圈,肺里像塞了一團火,每一次呼吸都摻雜著血腥味。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直到雙腿灌鉛,直到胃里痙攣著往上泛酸水,直到那股幾乎要把他淹沒的崩潰感被汗水一點點沖淡,他才倒在跑道邊的草地上,仰面看著暗下來的天穹。
星星很亮,他抬手蓋住眼睛,喉嚨里溢出一聲不成調的響動,幾乎像是瀕死的獸發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