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賀穗視角回憶篇
她想,是她僭越了。哥哥是男孩子,她不該不敲門就闖進去。是她沒有分寸。以後不會了。再也不會了。
*
第二天,她像往常一樣去找他。
他沒有給她扎頭髮。他說,你自己扎,我手沒空。他的手上甚麼都沒有拿。
她哦了一聲,自己對著鏡子扎了一個歪歪扭扭的馬尾,碎發掉下來擋眼睛,他看見了,沒有幫她別上去。
那天晚上她翻來覆去想了很久。她想,哥哥可能是心情不好。每個人都會心情不好的。明天就好了。
明天沒有好。
後天也沒有。
大後天也沒有。
一周之後她才開始慢慢確認一件事:那個會對她笑的、會揉她頭髮的、會在她摔倒的時候蹲下來背她回家的哥哥,不見了。
他沒有去別的地方,他就在她身邊,每天上學放學,坐在同一張餐桌上吃飯,但他不再看她了。或者說,他看她的方式變了。以前他看她的眼神是暖的,像一杯剛好可以入口的熱水。現在那個眼神冷下去了,冷到零度以下,冷到她覺得自己在他的注視里會凍傷。
她甚至開始懷念他嘴上說著麻煩卻乖乖替她剝栗子的樣子。那時候的他,至少眼睛里是有溫度的。
他變成了另一個人。
沒有預兆,沒有解釋。
她委屈極了,在某個他又要擦肩而過的傍晚,終於忍不住拽住他的袖口,聲音發顫地質問:你為甚麼變成這樣?
他看著她。沈默了很長時間。長到她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然後他說——
「其實我一直就是這樣。」他的語氣很平,平得像在陳述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只不過你以前不瞭解我。」
「不是的,你以前——」
「而且。」他打斷了她。他垂下眼睛,睫毛覆下來,遮住了瞳仁里一切可能的波瀾。再開口時,那幾個字從他嘴裡掉出來,輕飄飄的,卻每一個都鑿穿了她的骨頭。「你又不是我的親妹妹。」
說完他繞過她,走進房間,把門關上了。
沒有摔門。是輕輕的、禮貌的、恰到好處的一聲咔噠。
那個聲音比摔門更讓她難受。
她瞭然了。是的,哥哥是繼兄。沒有血緣關係的。那些好,可能只是他出於禮貌,出於對父親的交代,出於一個「別人家孩子」的教養。他是一個合格的、優秀的、讓人挑不出毛病的繼兄,只不過她誤以為那是真心的。是她自作多情了。是她把一個禮貌的兄長,當成了只屬於她的哥哥。
從那以後,她再也沒有叫過他「哥哥」。
她叫他「哥」。
一個字。公事公辦的、不會出錯的、沒有任何多餘溫度的稱呼。
再後來,她也開始討厭他。她學會了反駁,學會了不理他,學會了在他的注視里若無其事地走過。她把自己武裝得很好。冷漠是最好的鎧甲,她穿上它,就不會再被人輕易地傷到。
兩個人之間,變成了兩堵冰冷的門。
互相隔絕。
互相注視。
互相在對方看不見的地方,把那些沒說出口的話,一句一句地吞回肚子里,爛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