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異相
陶藝教室的門一推開,一股濕潤潤的土腥味撲鼻而來,不像是塵土那樣嗆人,而是一種涼澀。隨後映入眼簾的是一排架子,上面擺放著各式各樣的成品,有盤子、水杯之類的用具,也有不同種族的人形作品,有的上了色亮晶晶的,有的是乾透了的泥巴。
社團里的學生坐在椅子上,大都穿著圍裙,身前放著轉盤,手裡拿著雕塑工具、泥巴,還有人正擰著骨架絲,他們的身旁放著一個水盆,時不時把手伸進去沾一下水,然後用力拍打自己面前的那團泥。
「來這裡。」
皎月把我引到一邊,給我拿了張凳子坐,接著他繞到一張堆放許多罐顏料的桌子後面——我總算看到了他的作品,一個穿著長袍,翅膀收攏,身體略微前傾,伸出雙臂似乎環抱著甚麼的天使。
泥塑天使有半米多高,臉上布滿斑駁的泥條泥印,能看出模糊的五官。分不清男女,但莫名眼熟。
我拿書包放到腳邊,在皎月準備各種道具的空檔,用目光繼續參觀陶藝社的活動教室。
教室後方陳列了不少大件泥塑作品,作品下邊放著寫有名稱的卡片:比如《吃到一半的麵包》作品是被咬過一口的有道裂縫的麵包,《等待》是佝僂著背在發呆的老人泥塑,《勇氣》是位手舉武器起揚前蹄的戰士,《今天食堂還有布丁嗎?》則是端著盤子看著就很饞的小孩……皎月之前提到這周陶藝社是有主題的,但大家的作品題材跨度也太大了!
於是我問皎月:「你們這周作品主題定的甚麼呀?」
「表現一種你認為會留在世界上的東西。」皎月從腳底的箱子里取出一團泥,泥巴不安分地蠕動兩下,環繞住他的小半個手掌,狀態親暱地蹭蹭。
這泥巴活了!
我睜大雙眼,懷疑自己看錯,當即轉頭察看其他人試圖求證,但並沒有發現有誰手裡的泥巴活動起來。
「你怎麼想到創作一個天使呢?」我把注意力放回皎月手上,死盯住他手頭的動作。
「怎麼說呢,關於甚麼會留在這個世上……其實我最開始想的是‘傷害’。」皎月說,他從那泥團里挖了一小塊,剩下的泥巴戀戀不捨地跟他的手指分開,那小點泥粘在他的指腹,被他按抹在泥塑的臉上,「不管有意無意,人總會傷害到身邊的人,關係越親近,越容易受傷。」
皎月手裡的動作很溫柔,他用手指在泥塑面龐塗抹刮蹭,在我看來更像是來回輕撫天使泥塑的面龐。
「長大後,傷口就算沒那麼疼了,可它們也沒有真的消失。那些話那些事,從來沒有真的消失;相應的,就算被時間掩蓋,傷害也一直存在。」
「後來有一天,我突然發現自己記不住那些讓我難過的人了,」皎月朝我笑了笑,有點不好意思,「反而牢牢記得,有誰返回來拉著我一起走,對我笑了一下,誇我一句,或者我在為誰努力做些甚麼。
「其實沒有甚麼刻骨銘心的事情,可不知道為甚麼,這些瞬間一直留到了現在。」
皎月一隻手掌放在天使泥塑的後背,伸出兩根手指抵住它的頭部,他抬起眼皮看我一眼,另一隻握著雕塑刀的手開始動作。
「所以我覺得,如果真有甚麼會留在世界上,應該是溫柔,」皎月眼不離手地說,「那一刻,我的腦海裡浮現出了一位天使。」
我坐正身體,再次直視皎月身前那尊天使泥塑,上下打量一番它的姿態:
「你的作品叫‘擁抱’嗎?用擁抱體現溫柔?它看上去像是抱住了誰。」
「差一點,實際上我給它起名叫《溫柔》。」
「哦……」我用手指撓撓臉,想到另一個好奇的問題,「那這位天使的第一性別是男是女呢?」
「沒有性別,你把它看作哪個性別都可以。」
在我的視角,天使泥塑的後腦勺恰好遮住皎月開合的嘴。我看不完全他的表情,但能聽出他語句中流露出的隱隱笑意。
我覺得皎月就是個溫柔的人,他這次的作品名字跟他簡直不能太貼合。
「你創作了一個天使版本的你!」我誇贊道。
話音剛落,我看到皎月的手猛地向前戳,天使泥塑的頭髮生了肉眼可見的變形。
「天啊,沒事吧?——我想我應該說了句廢話,光是看它的後腦勺都知道它形變得多厲害!」我連忙站起身,幾步趕到皎月身邊。
皎月用手背觸碰了下額頭,對我安慰一笑,搖頭表示不是甚麼大問題。
「大家一般都覺得土元素代表穩定和結構,卻不熟悉它還會留存變化。我雕塑的時候恰好一直控制著土元素,整個過程都留了下來,所以不用擔心。」
在皎月雙手之間,土黃色的光點自他的手心和變形的泥塑中來回穿梭,天使快被戳穿的頭部漸漸恢復原狀。
「真是神奇!」我不禁感嘆,魔法世界簡直無所不能!
皎月看著我,表情好像有些欲言又止,最終甚麼也沒說。我腦筋轉了一圈,想不到他有甚麼好說的,自然也沒生出足夠的好奇,犯著冒昧的風險詢問探究。
接下來我重新坐好,神思漫遊,目光休息在皎月正專注雕琢泥塑的沈靜面容。
耳朵里雖然流進不少嘈雜的噪音,但我感覺世界很安靜。
我在糾結要不繼續練習共鳴魔法?但萬一控制不好在皎月面前變成樹枝我很尷尬;
過會兒我又想,皎月剛才難得對我吐露心跡,是不是證明我們的關係即將更進一步?我老早就羨慕他看向莫里恩那信賴的眼神兒了,雖然我不強求他用一樣的目光看我,但我也沒那麼不可靠吧?想被他信任;
然後我又猜,他手頭的天使泥塑面容很眼熟,到底是誰呢,是他身邊的人嗎?不會是我吧?要不怎麼獨請我當模特呢,待會兒社團活動結束我得仔細照下鏡子。
就這樣不知過了多久,外面天色變化不大,我的耳朵陡然捕捉到「咚」「咚」的奇怪聲響,像是抱著裝滿書的紙箱突然撒手,搬運的木頭傢具不小心跌落地面,頻率挺規律。
剛才我已經領教過了,這是個會魔法的陶藝社團,鬧出怎樣的動靜都不奇怪。
這樣想著,我卻發現皎月雙眼睜大,震顫著的瞳孔細成一條線。他捏緊雕刻刀大大地後退一步,一副高度緊張戒備的模樣。
「尤莉!」皎月喊我一聲。
我順著他的視線看向教室後面,原本歲月靜好的泥塑藝術品群鬼附身一樣,有的走有的跳,地上亂七八糟布滿土渣和蜿蜒的泥痕,它們不知何時開始活動筋骨,自由行動起來,更有甚者已經滾動到教室中央,簡直快要撲進人群!
我腦殼「嗡」地一炸,嚇得翅膀狂拍直接飛起來,瞬間融入教室里所有人一樣的害怕慌亂。
見鬼,這個世界怎麼還有靈異事件?!
架子上的陶藝作品也紛紛脫離原位,像懸浮的水珠般四下浮動,錯落著穿行在人群之中。
「它們到底怎麼回事!」有人狼狽尖叫。
「似乎並沒有攻擊性。」有人冷靜觀察後得出結論。
能飛起來的都飛到了空中,飛不起來的半人馬、巨人和其他人形種族在地板慌亂逃竄。窗戶和門全都大敞四開,教室里的人越來越少。
「它們突然活起來了?」我喃喃道。
皎月沒回答我,他也飛到了空中,正面色難看地注視下方自己的那尊天使泥塑。
他的天使放下舉著的雙臂,陪坐在一個抱頭縮在牆角的人類旁邊,它並沒有加入大部分的活動中,只在路過的人或者泥塑摔倒前伸手扶一把。
那人瘋狂發抖,瑟縮得更厲害了——顯然皎月的「溫柔」並沒甚麼眼力見。
我努力克制自己不要亂看,一邊高聲提醒那個正害怕的同學「現在還安全,趕快跑出教室吧」,一邊拽著皎月往門口飛。但下一刻手裡一空:皎月主動掙開了我的手。
我心裡騰起的不解,在看到他轉身飛去牆角,一把拉起泥塑旁邊縮著的人後變成了恍然。
不知道那人是沒聽到提醒,還是沒敢動……我和皎月交換了下眼神。
那個同學最後是被我和皎月一左一右架著,和我們一起從窗戶飛出去的。
出去後,我鬼使神差地轉頭回看,正巧看到皎月的泥塑天使搖搖晃晃站起身,往教室中央那堆熱鬧得快打起來的藝術品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