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分渚
蘇清硯看了她一眼。
她趕緊解釋。
「我不餓,是肚子自己響的。」
「嗯。」
「你不許笑。」
「我沒笑。」
段明霜瞪她。
「你眼睛明明笑了。」
蘇清硯低頭,把魚取下來。
「魚先吃。」
這一日,兩人真正照新的分工過了一天。
蘇清硯出去時,段明霜留在營地。
她第一次發現,守著一個小小的營地,其實並不比出海找魚輕鬆多少。
火不能太旺,否則柴燒得快。
也不能太小,否則風一吹便滅。
陶罐里的水要看著。
曬在礁石上的魚和椰肉也要翻面。
風若忽然轉了,還得趕緊把帆布收起來。
中午時,又是一陣驟雨毫無徵兆地落下來。
段明霜正在削椰肉。
聽見葉子噼啪作響,她立刻抬起頭。
下一瞬。
雨絲已經從椰林深處斜斜地飄過來。
「呀!」
她連忙起身。
把曬好的魚和椰肉抱進棚里。
又把帆布捲起來。
最後才想到水。
她抬頭看天。
「接雨。」
她立刻把沈船里找回來的幾塊油布鋪開,四角用石頭壓住。
雨水很快聚在布中央。
一滴。
兩滴。
漸漸匯成小小的水流。
段明霜蹲在雨中,看著那水一點點積起來,忍不住笑了。
「蘇清硯教的真的有用!」
她輕聲說。
像是在誇自己。
也像是在誇另一個人。
雨下了約莫兩刻鐘便停了。
段明霜把接到的水倒進陶罐里,又用乾布將四周灑落的水擦乾。
做完這一切,她才意識到自己已經渾身濕透。
發絲貼在臉頰上。
裙擺也濕了一大片。
她低頭看著自己。
忽然笑出了聲。
「從前誰敢讓我淋雨?」
她自言自語。
「如今倒好。」
話音落下。
海邊傳來熟悉的腳步聲。
蘇清硯回來了。
她站在棚前,看著濕漉漉的段明霜。
「淋雨了?」
「下雨了。」
「我知道。」
「那你還問。」
蘇清硯看了她一眼。
「衣裳濕了。」
「嗯。」
「換下來。」
段明霜一愣。
「去哪兒換?」
蘇清硯也愣了一下。
兩人同時看向那間小得可憐的棚子。
裡面不過一塊帆布。
外面還有一層椰葉。
段明霜的臉慢慢紅了。
「我、我自己來。」
「嗯。」
蘇清硯立刻轉過身。
段明霜看著她背影,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蘇清硯。」
「嗯?」
「你躲甚麼?」
「沒有。」
「你耳朵紅了。」
蘇清硯沒有回頭。
「日頭曬的。」
段明霜撲哧一聲笑了。
「今日明明下過雨。」
蘇清硯終於沒話可說。
片刻後,她只道。
「快換。」
段明霜鑽進棚里。
臉上的笑意,卻怎麼都壓不下去。
等衣裳換好,天已經重新放晴。
雨後的椰林格外清亮。
樹葉上的水珠一粒粒掛著,像無數小小的玻璃珠。
空氣里帶著濕潤的草木香,連海風都柔軟了許多。
兩個人把濕衣服掛在礁石上曬。
段明霜忽然道。
「我以前從不知道,雨後的海會這麼好看。」
蘇清硯站在她身旁。
「嗯。」
「你見過很多次?」
「很多。」
「那你都不會覺得膩?」
「不會。」
「為甚麼?」
蘇清硯看著遠處海面。
「每天都不一樣。」
段明霜順著她的目光望過去。
雨後的天空被洗得極清。
西邊還殘著一點灰藍。
東邊卻已經透出淡淡的金。
雲層一片一片地散開。
「真的。」
她輕聲說。
「每天都不一樣。」
黃昏時,兩人終於得了半日以來難得的一點空閒。
她們並肩坐在一塊溫熱的礁石上。
海面被夕陽染成暖橘色。
浪頭一層層推過來,邊緣閃著細碎的金光。
段明霜抱著膝蓋,裙擺被晚風輕輕吹動。
她忽然道。
「蘇清硯。」
「嗯。」
「我們以後就按這樣過,是不是?」
「是。」
「你找水,我守家。」
「嗯。」
「你叉魚,我處理。」
「嗯。」
「你修棚,我補衣。」
「好。」
段明霜笑了一下。
「若哪天你想多乾一點呢?」
「隨你。」
「若我也想多乾一點呢?」
「也隨你。」
「那若我乾得不好?」
「我教你。」
段明霜側過臉看她。
「你不罵?」
「我不罵人。」
「也不擺冷臉?」
蘇清硯想了想。
「我盡量。」
段明霜愣了一下。
「你今天怎麼這樣好說話?」
蘇清硯沒有回答。
她只是望著海面。
過了片刻,段明霜忽然說。
「你變了。」
「哪裡?」
「說不上來。」
她認真想了想。
「以前的你,像塊冰。」
「現在呢?」
「還是冰。」
蘇清硯挑眉。
「只是。」
段明霜拖長聲音。
「有一點化了。」
蘇清硯看了她一眼。
「是嗎?」
「是。」
「哪裡?」
段明霜頓時卡住。
她本來只是隨口一說,卻沒想到蘇清硯會認真問。
於是她支支吾吾半天。
「就是……沒以前那麼冷了。」
「你以前也沒這麼吵。」
段明霜睜大眼。
「你嫌我吵?」
「沒有。」
「明明有。」
「只是說事實。」
段明霜氣鼓鼓地看著她。
「那你呢?」
「我怎麼?」
「你話少。」
「嗯。」
「少得很。」
「嗯。」
「我以前最討厭別人不搭理我。」
蘇清硯看她。
「現在呢?」
段明霜抿了抿唇。
「現在……」
她低頭揪了一下裙擺。
「現在你不說話,我也知道你在想甚麼。」
蘇清硯的神色微微一頓。
「你知道?」
「比如現在。」
「現在我在想甚麼?」
段明霜看著她。
夕陽正好落進蘇清硯的眼底。
那雙眼睛一向清冷,此刻卻被暮色染出一點溫柔的暖意。
段明霜忽然不敢看太久。
她別開臉。
「你在想今天的潮水。」
「不是。」
段明霜怔住。
「那你在想甚麼?」
蘇清硯沒有回答。
只是片刻後,道:
「在想明天。」
「明天有甚麼?」
「早上退潮。」
「嗯。」
「可以去南邊。」
「撿東西?」
「嗯。」
「還有呢?」
蘇清硯頓了頓。
「抓魚。」
「還有呢?」
「回來吃飯。」
段明霜笑了。
「你這個人,想來想去,怎麼都是活命。」
蘇清硯看她。
「活著才有以後。」
這句話很輕。
卻像一陣風,緩緩吹進段明霜心裡。
她沈默了一會兒。
忽然道:
「那我們以後就一直這樣。」
蘇清硯看向她。
「甚麼?」
「活著。」
段明霜笑著說。
「你負責把魚抓回來,我負責把它做好。你負責找水,我負責把水存好。」
「反正。」
她停了一下。
「總有一個人把另一件事做好。」
蘇清硯看了她很久。
然後點頭。
「好。」
夕陽沈下海面。
最後一點金光從兩人身後退去。
海風帶著涼意吹過來。
段明霜忽然想起甚麼,偏過頭。
「對了。」
「嗯?」
「你以後也要教我叉魚。」
「好。」
「我還想學怎麼認風。」
「可以。」
「還有怎麼辨雲。」
「可以。」
「還想學你那個看潮的方法。」
「好。」
段明霜笑起來。
「那你可不能嫌我煩。」
蘇清硯望著她。
「不會。」
兩個字。
讓段明霜心裡莫名軟了一下。
她低下頭。
過了許久,才輕輕嗯了一聲。
海水在礁石腳下緩緩退去。
夕陽散盡之後,天地間只剩一片柔和的藍。
兩個人仍坐在那裡。
沒有人說話。
那份沈默,不是再是最初相遇時的冷淡與疏離。
像夜色還未徹底降下時,海面上最後一層溫柔的光。
看不見。
卻一直在那裡。
從這一天起,她們終於真正學會了如何在這座無人知曉的島上一起生活。
一個負責看海。
一個負責守火。
一個懂潮汐。
一個懂針線。
一個把外面的世界帶回來。
一個把兩人的小小天地守好。
她們不再是需要被誰救回去的人。
至少此刻不是。
她們只是兩個活著的人。
有自己的火。
自己的水。
自己的魚。
自己的小小住所。
以及。
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