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分渚
第十四日,段明霜處理魚。
她蹲在一處淺水坑邊,裙擺用一截布條束在腰間,露出纖細的腳踝。
腳下墊著蘇清硯給她編的草墊,雖然已經被海水泡得發硬,卻仍比赤腳踩礁石舒服許多。
那條魚在她手裡還在掙扎。
銀灰色的尾巴一下下拍著水面,濺起細小的水珠,落在她白皙的手背上。
段明霜眉頭皺了一下。
忍住。
她深吸一口氣。
短刀貼著魚身,輕輕刮過去。
魚鱗一片片落下來,泛著細碎的銀光。
她又換了角度,將刀尖從魚腹下方緩緩劃開。
內臟完整地被她一點一點掏出來,丟進旁邊挖好的小坑里。
段明霜盯著那團血淋淋的東西看了兩眼。
胃里還是有些翻騰。
她硬是把那股惡心咽了回去。
她擦了擦額頭的汗。
「好了。」
身後傳來蘇清硯的聲音。
「做得對。」
段明霜立刻回頭。
「真的?」
蘇清硯站在她身後。
日光從椰葉間落下來,將她的半邊臉照得很亮。
她手裡也拿著一柄短刀,正慢慢削著一根新的木叉。
「嗯。」
段明霜頓時露出一個得意的笑。
「我就說嘛,本小姐學甚麼都快。」
蘇清硯低頭看了一眼那條魚。
「刀再斜半分,會更好。」
段明霜臉上的笑頓時僵住。
她低頭看看魚,又抬頭看看蘇清硯。
「你不早說?」
「早說你就亂了。」
「我怎麼會亂?」
蘇清硯沒有回答。
段明霜輕哼一聲。
「算了。」
她把魚重新拿起來,照著方才的角度又比了比。
果然。
蘇清硯說得沒錯。
這樣處理,魚腹邊緣會更加整齊。
她抿了抿唇。
「下次我知道了。」
「嗯。」
段明霜把魚遞給她。
「這條呢?」
「可以。」
蘇清硯接過去。
「去洗手。」
「知道了。」
段明霜走了幾步,忽然又回頭。
「蘇清硯。」
「嗯?」
「你剛才真的是在誇我吧?」
蘇清硯看了她一眼。
「是。」
這一個字說得太乾脆,段明霜反倒有些怔住。
隨後,她彎起眼睛笑了。
這些日子,島上已經一點一點有了自己的秩序。
段明霜知道,火不能滅,陶罐不能空,曬好的椰肉不能淋雨,魚要趁新鮮處理,衣裳不能放在在濕沙上。
她們仍舊會等船。
只是等待已經不再是每日唯一的事情。
這一天傍晚。
魚烤到一半時,蘇清硯忽然道。
「從明天起,有些事情要分開做。」
段明霜正拿著一根細木棍撥火。
聞言,她抬起頭。
「分開?」
「嗯。」
蘇清硯將魚翻了個面。
火光映在她的側臉上,顯出一道溫暖的輪廓。
「我腿傷已經好了。」
她停了一下。
「以後我去找水,叉魚,查看礁石灘。」
「你留在營地。」
段明霜的手慢慢停住。
「我?」
「嗯。」
「做甚麼?」
「看火,處理魚,晾椰肉,柴不夠時去撿一些。」
蘇清硯說得很自然。
像在船上安排值班一樣。
段明霜沒有立刻回答。
她低頭看著火堆。
一根柴在火里發出細微的啪聲。
火星飛起來,又很快熄滅。
她其實明白。
蘇清硯不是嫌她沒用。
恰恰相反。
正因為這十叄日里,她已經學會了一些事情。
所以蘇清硯才會開始把一部分活交給她。
這是分工。
也是信任。
可不知為甚麼,聽見你留在營地幾個字時,她心裡還是像被甚麼東西輕輕扎了一下。
好像又回到了從前。
在段家。
丫鬟們各有各的事情。
有人管衣裳,有人管香爐,有人管首飾,有人管茶水。
而她只需要坐在那裡。
等著別人把一切做好。
那時候,她從沒覺得有甚麼不對。
可如今,她不想做那個甚麼都不會的人了。
「好。」
她抬起頭。
「我留在營地。」
蘇清硯看了她一眼。
似乎沒想到她答應得這樣乾脆。
「但我要加一條。」
段明霜把背挺直了些。
「你說。」
「夜裡不能守火到天亮。」
蘇清硯沈默。
段明霜認真道:
「你已經守了這麼多夜。」
「從前你在船上習慣了,可這裡不是船上。」
她指了指蘇清硯的腿。
「你的傷才剛好。」
蘇清硯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腿。
「已經好了。」
「好了也不能亂來。」
段明霜蹙眉。
「你若夜夜不睡,白日哪來的力氣找水叉魚?」
蘇清硯沒說話。
段明霜越說越認真。
「你要是垮了,我怎麼辦?」
最後一句說出來時,她自己都怔了一下。
火光在兩人之間跳動。
蘇清硯也安靜了片刻。
她抬起眼。
看了段明霜很久。
「那我守上半夜。」
「你守下半夜。」
段明霜想了想。
「行。」
「但若有事,我叫你。」
「當然。」
「聽見了要醒。」
段明霜立刻瞪圓了眼。
「本小姐有那麼貪睡嗎?」
蘇清硯低下頭。
唇角似乎輕輕動了一下。
「知道。」
「你笑了是不是?」
「沒有。」
「你剛才明明!」
「魚要焦了。」
段明霜一愣。
回頭一看。
果然。
那條魚的一邊已經烤得有些焦黃了。
「呀!」
她連忙搶過樹枝翻魚。
蘇清硯看著她手忙腳亂的模樣,低低笑了一聲。
像風吹過水面時留下的一道細紋。
段明霜聽見了。
她抬起臉。
「你真的笑了。」
蘇清硯不承認。
「沒有。」
「你有。」
「魚焦了。」
「你別拿魚糊弄我。」
蘇清硯低頭撥火。
段明霜卻已經笑開了。
她忽然覺得胸口那點微妙的不舒服散掉了。
分工也好。
她可以真正參與進她們的生活。
而不是只被保護著。
那晚吃飯時,段明霜忽然道。
「蘇清硯。」
「嗯。」
「你知道我們現在像甚麼嗎?」
「甚麼?」
「像兩個合伙過日子的人。」
蘇清硯手裡的魚停了一下。
她抬起眼。
段明霜卻已經低下頭去啃魚。
「你負責出去賺錢。」
說到這裡,她忽然意識到島上哪裡來的錢,立刻改口。
「……負責找水和抓魚。」
「我負責守家。」
她說得煞有介事。
「還要管火,管衣服,管吃飯。」
蘇清硯看著她。
「嗯。」
「以後島上的賬,也由我管。」
「沒有賬。」
「那我就記椰子。」
「記甚麼?」
「今天幾個,明天幾個。」
蘇清硯沈默。
段明霜卻越說越認真。
「總不能連椰子吃了多少都不知道吧?」
蘇清硯看著她一本正經的模樣。
「好。」
段明霜抬起眼。
「你同意?」
「你想記便記。」
「那就這麼說定了。」
她笑起來。
「我可不許你耍賴。」
第二日清晨。
天剛蒙蒙亮。
段明霜醒來時,身旁已經空了。
她坐起來。
先是有些茫然。
隨後才想起昨日定下的分工。
蘇清硯已經去海邊了。
她沒有像從前那樣驚慌地跑出去找人。
先起身,把昨夜的火灰撥開。
火種還在。
她小心地添上一把乾椰棕。
火苗「呼」地躥起來。
她抿著唇笑了一下。
「這樣才對。」
接下來便是水。
陶罐里的水只剩一點。
她把剩下的水倒進小陶碗里,仔細沈澱,又用乾淨的帆布過濾。
動作已經頗為熟練。
完成之後,她將陶罐放到陰涼處。
再去檢查曬著的椰肉。
有兩片被昨夜的潮氣打濕了。
段明霜皺起眉。
「又白忙了。」
她嘴裡說著,把濕的挑出來,重新鋪開。
然後才背起小筐,往椰林里去撿柴。
她知道哪些樹枝能燒得久,哪些適合引火。
甚至知道了哪一片樹下的枯葉最乾。
太陽漸漸升起來。
等她第叄趟抱著柴回來時,額頭已經沁出一層薄汗。
她把柴碼好。
粗枝一堆。
細枝一堆。
椰殼另放。
椰棕又另放。
碼完之後,她退開兩步,滿意地點了點頭。
這時,海邊傳來腳步聲。
段明霜轉頭。
蘇清硯從遠處走來。
她肩上扛著一根削尖的木叉,腰間系著一小束魚。
褲腿輓到膝下,腳背上粘了些許沙粒。
段明霜眼睛一亮。
「你回來了?」
「嗯。」
蘇清硯走近。
第一眼便看到了柴。
「你撿這麼多?」
「夠兩天了。」
蘇清硯點頭。
「乾的。」
「那當然。」
段明霜揚起下巴。
「我現在已經知道了。」
蘇清硯看了她一會兒。
「不錯。」
段明霜笑得眼睛都彎了。
「你今天回來得早。」
「退潮。」
「魚多嗎?」
「不多。」
「那有沒有水?」
「有一點。」
蘇清硯把東西放下。
她正要坐下,目光卻落在火邊的陶罐上。
「水濾過了?」
「嗯。」
「你喝了嗎?」
「還沒有。」
「為甚麼?」
段明霜想了想。
「等你回來一起喝。」
蘇清硯靜了一瞬。
「先喝。」
「我不渴。」
話剛說完。
肚子忽然響了一聲。
很清晰。
段明霜整張臉瞬間紅透。